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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祈祷“沈掠,一
  路晏之眼睛睁开,盯着亮到反光的地板发呆。
  很快,她赌气般闷哼一声,将头埋进沈掠的毛衣领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沈掠。我有话跟你说。”
  “路晏之。”
  “这是个秘密,只能你听。”
  沈掠指尖抓握,深深吸了口气。
  “沈总。”
  听见陈乐恺的催促,路晏之也有些着急了,她揪着沈掠衣服的手紧了紧,声音擡高,语速加快。
  “沈掠,不要把我丢给别人。”
  “小陈总?”
  陈乐恺应声擡眼,没有错过沈掠眼中的轻傲散漫。他扯了下嘴角,没能笑得出来。
  说起来沈掠回国之后,他们也打过几次照面。陈乐恺对他早就不陌生了。为了和他合作,他甚至能将他的履历倒背如流。
  沈掠这个人很骄傲。他身上无时无刻不在透出特别的锋利感,不管他的眼睛定在哪里都不会刻意收敛锋芒。
  陈乐恺见多了这样的人,深知他们不是有优越感,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一切由他们掌控无比自然。每次面对沈掠,他总是有一种被审视的不适感。他最初只是单纯以为沈掠比其他人更加傲慢而已。
  今天在酒局上听说了沈掠和路晏之的关系,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行业论坛那天,他买给路晏之却被沈掠丢进垃圾桶的咖啡。
  栈台上,沈掠和路晏之出水后,他率先询问沈掠是否安全时,他眼底似有若无的轻蔑。
  此刻也是,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玩味。
  沈掠歪头轻笑,略一摊手,又好像是在问路晏之和未来的发展机会,你怎么选?
  酒店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
  吴子真接到电话,先行送伍汉娜和朱蘅离开。
  两侧的偏门偶尔被人拉开,穿堂风吹过,叫人生出寒意。
  “车钥匙。”
  沈掠重新看回路晏之,左手摊开。
  路晏之皱眉,手忙脚乱低头翻包,什么都没找到又怕沈掠着急,鼻尖粉粉地挂了一层汗珠。
  陈乐恺见状面色发沉,从口袋掏出车钥匙递到沈掠悬空的手中。
  “麻烦沈总了。”
  ·
  深夜的酒店大堂,外面雨下个不停,来往的客人并不多。
  沈掠看了眼手里的钥匙,与沉稳低调的黑色车身不同,路晏之给它裹了一层针织外套。
  线头粗糙,上面的花朵图案歪歪扭扭。
  他像是被这针织手工勾起记忆,瞳仁稍颤,很快又垂下眼睑,冷声道:“走吧,送你回去。”
  路晏之仰头看着他,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然后咧嘴一笑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走出酒店的时候,陈乐恺还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往旁边站了些,礼貌点头。
  沈掠拉住踉跄间险些歪下台阶的路晏之,叮嘱门口的礼宾。
  “帮这位先生叫辆车。”
  雨下得很大,寒气四散,沈掠被激得咳嗽几声。
  风一吹,路晏之原本还算清醒的脑袋愈发昏沉,几乎迈不动路,只呆呆看着沈掠傻笑。
  风雨交加,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絮叨什么。
  在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差点崴下台阶,沈掠终于发现她的心思一点都不在走路上。打量一眼她白色的裤子,他认命伸手把人往怀里带过,打横抱起。
  路晏之不算重,可偏偏喝过酒,因为他的动作莫名兴奋起来,咯咯笑着,还跟鲶鱼似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本就用不上力的右手在雨天酸胀发痛,沈掠身形趔趄,险些摔了她。
  “不要乱动。”
  沈掠靠墙借力站稳,左手用力箍紧她的手臂,弯腰用右手手臂撑住她的腿弯。
  呼吸吃力而沉重。
  路晏之听到他声音里的艰涩,恍惚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无声收敛了动作,直勾勾望着他的右手。
  那只手没有了绷带束缚,皮肤下肌肉和血管的抽动都格外明显。
  雨夜灯光的映照下,他手臂上的皮肤惨白到吓人。
  公主抱的姿势中,沈掠的前臂从她膝下伸出,因为过度用力,肌肉突突跳动,整只手如筛糠一般震颤。
  路晏之只是看着就感觉自己的整个手臂也开始酸痛。
  这显得她很不懂事,很矫情。她嘴角撇了两下,额头埋进他的颈间,不再去看他的手。
  一旁为他们撑伞的门童看了眼沈掠阴沉的脸色,不自觉别开了眼。
  沈掠提醒路晏之:“开门。”
  把人塞进副驾,沈掠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走向驾驶座。拧动沉甸甸的老式车钥匙,他才骤然意识到这辆兰德酷路泽是最为传统的手动挡。
  透过机械摆动的雨刷,他看见陈乐恺仍然还在酒店门口望着他们的方向。而此刻,他搭在档位上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蜷曲成爪状,哆嗦个不停。
  沈掠攥紧手腕,试图通过外力让残疾的右手安分下来。
  春雨的寒气从窗缝渗进来,痛感无端放大。他口鼻共用,吃力喘息,冷汗从鬓边滚落,额间的青筋隐隐抽跳。
  这具身体调动所有的感官,都是在告诉他不要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沈掠颓然向后靠进驾驶座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车厢内陷入寂静。
  灼热的触感攀上手臂,小心翼翼地拢住他那只畸形丑陋的残肢。
  沈掠下意识地抽手闪避,反被紧紧制住。他慌乱睁眼,正对上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垂泪的眼睛。
  她哭得安静克制,只有肩膀在上下抖动着,像只委屈抽噎的小猫。
  沈掠皱了皱眉,喉结滚动,几次开口都以失败告终。等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其中的疲惫无力已经遮掩不住了。
  “哭什么?”
  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冷硬,路晏之的食指沿着他手腕疤痕一路向上,停在新鲜的针孔处,那里还有半干的血迹。
  她攥着他腕子的手发紧,眼泪落得更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两人之间的皮具上,发出闷响。
  她还是知道了。
  一个念头倏尔撩动紧绷的神经,残肢的刺痛愈发激烈,耳边嗡鸣叫嚣,指尖震颤加剧,就连心脏也在无声收紧。
  车内越发憋闷,沈掠伸手拨动窗锁的动作逐渐急躁。
  和车窗缠斗的时刻,他听到身侧传来路晏之的声音:“沈掠,一定很疼,对不对?”
  “你那么怕疼。”
  疤痕狰狞刺目,落在沈掠白皙的小臂上,褶皱和增生将细腻的皮肉拉扯变形,又在绷带日复一日的压力下磋磨着,一定很疼。
  降下的车窗飘进三两雨水,沈掠深深吸气,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无济于事,他的心脏还是越跳越快,他能吸入的氧气还是越来越少。
  酒店门廊下人都散去,陈乐恺也已经离开。
  雨声之下,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他却愈发恍惚无力。
  按下胸口闷痛和涌到嘴边堪称刻薄的诘问,沈掠从路晏之手中夺回自己无用的右手,左手掐住右手腕,艰难做了两次简单的抓握。
  路晏之昏昏沉沉缩在副驾上,看着他的动作,想到上次在病房,他也是利落地拔下吊针和她去吃饭。
  这次又是因为她。
  “沈掠,你一定很讨厌我,对不对?”
  沈掠没说话,平静地注视她。
  上次送他回酒店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平静客观地说出当年分手的理由,就好像一切都如她所愿轻轻揭过。
  现在也是。
  “这就是你想要跟我说的?”
  沈掠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叫我下来,就为了这个。”
  路晏之摇头。
  沈掠看着眼前安静垂泪的路晏之,蓦然觉得好笑。
  他恨了她很多年,这期间也曾质问过自己的狭隘和偏执。可当她在面前如此直白地问询他的情感,他竟然哑口无言,难以承认。
  “我不知道。”路晏之近乎耍赖地重新抓住他,不让他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对于沈掠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可是沈掠,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应付不来。我不知道你受伤了,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你没关系,不在乎的。当年……当年我追你,你又不同意。我那么笨,雅思也考不过。我本来就没办法和你一起出国。你出国之后也会忘了我。”
  路晏之仗着酒精的作用胡说八道。
  “你觉得我自私傲慢,你讨厌我自以为是。我只不过是顺了你的意……而且,我也不知道啊,我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应付不过来。我也不知道你会受伤,我不知道你出了那么多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我过得很好,叫我路总,说我当家做主。可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想不想,我没得选。”
  “我以为你也过得很好,你那么厉害,你一直很厉害,我不知道你受伤了,我也不知道,你会经历……”
  你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路晏之泣不成声。
  车窗关上,车内重新恢复安静。
  沈掠静静看着她,然后将胸口涌上的血腥气,凌乱的呼吸尽数压下。
  他有好多话想要问她,反驳她。
  看着哭成泪人的路晏之,沈掠说出口的话甚至连责怪都算不上。
  “路晏之。我受伤和你没关系。”
  路晏之直愣愣地看着沈掠,酒精的干扰下没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沈掠苦笑:“我受伤,是意外,和你没有关系。这样说,你满意吗?”
  右手的痛感扔在加重,颤抖之间连基本的伸展都难以完成。
  沈掠别过头吃力呛咳,余光不自觉地关注在原地抿嘴抽噎的路晏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晚会儿我让小吴送你。”
  “不要,沈掠。”
  路晏之见他要走,紧紧抓住他:“你讨厌我吧,恨也可以。不要留我一个人。”
  “你喝醉了。”
  “我没有!我酒量很好的!”
  路晏之的好胜心经不起任何挑拨。沈掠轻轻一哂,她立刻坐直身子,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酒量好到一个人能够喝到整整一屋子的男人。”
  “不是我吹牛,路广程和安宏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秦老手下的助理说了,自我之后他见到酒桌上敢端酒杯的女生就发憷!”
  “我就是要让他们害怕!谁敢起哄让女生喝酒,我让他们知道女生的厉害,一个都不放过!”
  “你很厉害。”
  沈掠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翻找出吴子真的手机号码,被路晏之一把夺走。
  “我哪里都不要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沈掠。”
  路晏之倾身靠近,越过两人之间的间隔,双手托住他的面颊,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泪。
  酒气和她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依次挑拨着沈掠敏感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听着路晏之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沈掠,我所有的美好记忆里,只有你是完整的。为什么连你会受伤。这不对。”
  她的语句断断续续,夹在着细碎散乱的吻中,扑面而来。
  沈掠招架不及,无力推拒,将她的委屈和控诉一一接下。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荒诞可笑。
  整整七年了,他竟然还能熟练地挺懂路晏之的弦外之音。
  行远这些年的起起落落,从兴盛到败落,又在她手中挣扎向上,得见生机。
  行远最早的那些订单,是路晏之自己一单一单拼回来的。能在办公桌上谈,她就撸袖子降价格好好谈,如果不能,她就在酒桌上一杯一杯喝,喝到对方认输,现场签单。
  这几年,行远渐渐稳定下来,大家记住了路晏之的能说会道,过去的孤勇莽直被大家美化成能闯敢干。
  沈掠依稀记得,他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时的感受,胃肠内酸水翻涌,心脏也跟着刺痛。
  他的身体和精神,被医生明令禁止的情绪波动,在这俩个月里起起落落。
  从最初恨她头也不回、假装无事发生,到后来恨她不信任他,低估他的爱,恨自己无足轻重。
  “沈掠,我好想你。”
  “你恨我吧,不要讨厌我。”
  “司嘉说了,恨更长久。”
  嘤咛哽咽,浑如惊雷。
  沈掠束手无策,缴械投降。
  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