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机会他好像不是
路晏之的目光越过关少英看着沈掠,她不想走。
他说的明显是气话。
但道谢和道歉的话都说了一遍，路晏之没有死皮赖脸留下的理由。
目光在屋内打转，直到看见桌面上摊开的数据分析单页，其中一本赫然列出制造零件的型号。
她惊喜眯起眼睛,踮脚歪头仔细观察,上面列出来的好像都是些老旧的款式。她又想起之前行远市场部提报上来的信息和刚刚在门外听见的内容。
灵光乍现,福至心灵！
路晏之抢在关少英将那些文件收起之前夺过一本,笑意盈盈看向沈掠。
“如果你不想谈私事,公事我也能谈。”她晃了晃手里的材料：“这些款式型号的利弊,我都很熟。或许你们需要我帮忙？”
这是真砺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如果他们想抢在八月底申奖,那七月前至少应该有第一批次的产品落地才能给调试和改进留出时间。这也是为什么沈掠昨晚还虚弱到需要吸氧,今早就要坐在这里和他们梳理信息。
或许是路晏之抛出的条件格外有吸引力，又或者……他其实也不舍得她就此离开。
沈掠搭在腿上的手无声捏紧,神色晦明不定。
路晏之见状,笑容越发灿烂，绕过关少英,在沈掠左手边坐下。
“intact系列产品落地，需要这种类型的零件吗？”
她开口发问,目光炯炯望着沈掠。
距离拉近,她把沈掠看得更加清晰,那人嘴唇苍白到甚至透明,
路晏之捏着文件的手一僵，转而看向关少英。
关少英打量着他们两个人，更是惊讶于路晏之的眼睛里竟然可以同时装得下精明和无辜。他从沈掠神态中品出默许意味，只好点头回应路晏之。
“这上面的配件都是几年前的老款，目前还在产的不多了。”
关少英见她是真了解，从手里找出一份新的文件递过去：“还是有几个型号能适配智能机器人的,调试之后大概率能进行精细动作。”
路晏之的注意力被关少英带走，她揉了揉因为落泪而有些酸涩的鼻子，对比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将名单上几款配件的利弊和生产情况如实告知。
她语气沉稳笃定，提供的信息又都是调查文件上没有的，关少英连忙摆手示意吴子真做好记录。
“这批仪器当时都是从国外引进的，随着需求减少，很多厂商早就停止维护了。”
他神情严肃追问：“照你这么说，这种口径的零件在市场上很难找？”
“也不是。”
路晏之目光落在沈掠腿边的文件，抿嘴看过去，借着拿文件的理由往他身边挪去一点。
他身上飘着和昨晚一样的沐浴露的香气，干净安心还让人上瘾。
衣物摩/擦，空气凝滞。
沈掠顺着她的目光垂眼看向手边的图纸，想说什么又没力气，只好用指尖向外推给她。
路晏之压下暗自得意的嘴角，指着机械臂的一个拐点给他们看：“这个焊口位置比较特别。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里虽然不起眼，但很影响后续的组装。如果考虑位置和稳定性，名单上的几家都不太行。”
“你说得没错。”
关少英没有回避他们遇到的困难，同时敏锐地发现路晏之目光落在他们的调研数据上，于是顺着说过去：“调研发现，十几年前有一款型号，可以满足我们的需求。”
路晏之目光扫过所有的信息：“ls-100。”
“对，是这个，你了解？”
这个型号是十几年前的。虽然调研报告说行远和广盛都有做过。但是路晏之那会儿年龄小，他们没对行远抱太大期望的。
听出关少英的言外之意，路晏之下意识拧眉，又很快维持起笑意：“目前专利技术在广盛手里。”
广盛和行远的恩怨，业内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真砺有意和这两家合作，自然也做过背调。而司嘉其实一直和关少英断断续续联系着，有意无意透漏之下，他知道的某些内情比外面还要再多点儿。
“是这样。”
关少英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沈掠，点了头。
“那你们应该也已经听说了，路广程是我亲叔叔。”
路晏之大大方方承认，她欠身将产品单页上的钢印指出分别呈现给沈掠和关少英看。
“这个ls不是别的意思，是路氏。最早这个型号是我们行远在做，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专利技术做了变更。”
“论经验，路广程是比我多一点。论起设备维护，他不一定有我们尽心。”
路晏之知道自己此刻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引起沈掠的猜忌。
她偷瞄过去，可惜只通过紧绷的下颌，她分不清对方是在忍耐不适还是在忍耐她的存在。
吞咽几次，路晏之终于还是开口：“以我的了解，广盛正在全力投入安康的器械生产，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为了你们去做仪器的维护了。即便可以，也没办法满足你们对速度的要求。”
沈掠的睫毛应声颤抖，唇角微微扬起。
“行远就可以？”
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路晏之心尖一颤。
但这对于行远来说确实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不主动争取，就会错过。这个时候开口，今天所有的道歉和示弱又都会变得有所图谋。
她指腹刮过文件的边缘，擡头直视沈掠目光也放轻了语气。
“其实，ls-101还有所改进，这些技术都在还在行远。你上次去也看到了，库房有机器。”
关少英和吴子真快速交换眼神，沈掠去过行远的事，他俩都不知道……
经她提醒，沈掠也想起了上次在库房和车间跟他打过照面的技术部工人。他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眼皮掀起，强撑着涣散的精力向路晏之发问：“你们行远需要多久？”
“你希望是多久？”
“一个月。”
路晏之脚尖后缩，低头瞄向桌面的文件盘算。
“这样，你给我一个半月，我帮你们把焊点的问题一起解决。”
“行远没有优势。”
沈掠提醒她。
“你们要申报的奖项截止日期是在三个月后。多给我半月，不妨碍你们继续比较和挑选。对真砺来说，没有成本。”
气氛逐渐凝重。
路晏之也明白决策权在谁手中。她挪动脚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沈掠的手臂，挺拔的身形倾斜，指腹的温度透过布料渗透下来。
“沈掠，作为女朋友、前任，我明白我都做得不好，甚至可能是负分。但是，你知道我的能力。看在你对我还算了解的份上，给行远一次机会，好不好？”
路晏之逆光坐着，阳光将她的发丝染成金黄。
目光灼灼，满是真诚。
掷地有声。
她身后就是海大新校区的图书馆，高耸入云，影影绰绰。字字句句说得是今天和未来。
沈掠分明记得自己在多年前也听过类似的话。
她说：“沈掠学长你好，我是艺术学院的大一新生路晏之。我积极主动，目标坚定，还自信果断。我非常擅长逗人开心，是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想要的一切的人。请你记住我，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追求你了。”
药效退去，胸腔内随着呼吸而产生的钝痛越发强烈。
沈掠移开视线，抽手出来：“真砺会考虑你的建议。”
路晏之还想争取，目光从他的眉眼下移。
她突然发现沈掠呼吸得非常吃力。他的胸腔会随着吸气而挺起，擡到某个高点时沉沉下坠。吸气缓慢，吐气又非常匆忙。
鼻腔吸进的气似乎不足以支撑他对氧气的需求，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无力，他又会艰难地维持着鼻腔呼吸的动作。
鬓角和鼻梁上，早就在无声之中刮染了冷汗和苍白。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沈掠的虚弱。她恍然生出一种猜想，他好像不是一直没好，他是病了很久。
路晏之突然意识到到自己的打扰是一种无理，而沈掠的无声的聆听更像是默默包容。她头一次把自己的主动和争取定义为鲁莽自私，甚至为此感到心虚自责。
她瞳孔轻颤，把到嘴边的其他话都咽回去，快速低头从手提包翻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崭新的名片。
“你考虑好，随时可以联系我。”
名片还没有递出去，路晏之就看见沈掠闭了眼，偏身低咳。
他纤细的手指向掌心蜷缩，腕子向外顶出，在膝头无声抽颤。那人像是用尽全力才把手挪到腿侧，用垂坠的绒毯遮挡住残肢痉挛的狼狈，重心也向右侧压去。
等到呛咳渐渐停止，他的眼里已经布满血丝。沈掠没再看路晏之，而是冲着吴子真点了头。
“送客。”
路晏之用力捏了捏手里的名片，放在他膝头文件的正上方：“我等你联系我。”
·
脚步声渐行渐远。
关少英看着沈掠绷紧的肩背，骤然崩塌，仰面瘫软跌进沙发，口鼻共用吞吐氧气。
他左手反握抓住沙发的边缘，右手的肌肉无声痉挛，在沉默中几近变形。
这几乎是昨晚大发作的延续。
关少英皱眉叹气，起身往卧室走去，把床头的制氧机搬到客厅，调整好流量后将导管带在沈掠鼻下。
不过几分钟，沈掠的颈子已经完全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彻底跌进沙发里，冷汗淋漓，似有若无地因着缺氧发出的痛哼。
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关少英将靠枕放在他腰间，帮他调整到合适的姿势后，在沈掠不远处坐下，双手交叉竭力保持着安静，等他从痛苦中缓解过来。
这样场面，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其实，沈掠这些年已经比刚受伤那阵子好很多了。至少他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状态，能强撑到路晏之离开。
在沈掠身上，关少英才知道，原来面对痛苦的姿态可以如此强硬不屈。
换个角度想，连沈掠这样的人在接连经历巨变之后都无法全身而退。这个世界，折磨人的手段实在太过丰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粗重的呼吸声放缓。
“少英。”
关少英听见沈掠叫他的名字，扭头看过去。
沈掠已经睁开了眼：“拜托你。”
不用他点明，关少英也知道他说的是行远的事情。就算沈掠不提，他也打算这么做。他就是很好奇沈掠对路晏之的态度、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这算不算开后门？”
沈掠摇摇头，积攒了力气后才慢慢说：“她说得没错。交给她的事，都能办好。”
这个奖项，对他很重要。比起路广程的一团乱的流水，他更愿意相信路晏之实打实的能力。
关少英见他的手似乎因为提起路晏之抖得更厉害了些，转而跟他汇报了另一件事。
“严教授和沈教授快要回国了，你要是再这么折腾身体，恐怕就瞒不住了。”
“什么时间？”
“大概两周后。”
关少英调出电脑上的日历。
下个月就是沈掠祖父三周年祭了。沈掠的父母一直在国外工作，这样的日子自然得早早回来准备。
“我最近先不回溪城。”
沈掠又起了一阵咳嗽，似乎是对这幅身体的反应不满，他眉间的阴翳更重。
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关少英还是没忍住吐槽：“你这副鬼样子回去乡下，真不明白和奶奶两个人到底谁照顾谁。”
话音未落，吴子真已经送完路晏之回来，手中还是抱着那个果篮。
果篮的流苏已经乱得一团糟，显然经过了激烈地推拉。
关少英偷瞄了一眼已经闭目养神的沈掠，轻轻摇头，示意他先出去。他自己也收拾了电脑和文件，向外走。
走到门边，他想起什么还要叮嘱，折返回来就看见沈掠正盯着路晏之留下的名片发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