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命运那声巨响像
“你说陈乐恺一直在联系阿姨？”
“嗯。”
司嘉来送文件,就看见路晏之这半个月以来头一次没在车间里待着，而是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死了没埋的鬼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啊。”
路晏之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突然问我沈掠的事情，拐弯抹角地打听真砺的老板,以及这次合作的机会是我是怎么拿到的。”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她去洗澡,手机一直响,然后我就看到了她和陈乐恺的聊天记录。”
“你是没看到,密密麻麻好长一条,隔三差五的嘘寒问暖比给我发消息还勤快。”
“这哪里是追求你啊,不是在追求阿姨吧。”
听见司嘉的调侃,路晏之更加绝望：“我倒希望。”
现在行远和家里的财务大权在她手里,普通男人就算是追上了向蓉也只会带给她一段黄昏恋的快乐，不足以构成路家的经济损失。
路晏之指了指身后的台子上的两束花：“挑一束你喜欢的吧,剩下的,我要扔垃圾桶了。”
“鲜花无罪。”司嘉俯身嗅闻。
“我现在可以体会沈掠扔花的心情了。他一定很讨厌我。”
“路晏之，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小心眼呢。”
“你对人家霸王硬上弓人家都没报警,扔你一束花你念叨了快一个月了。”
“上次送水果也差点被退回来。”
路晏之在记仇的本子上又添一笔。
“有一说一，当年追求沈掠的时候,我都没吃过这么大的闭门羹。”
司嘉乐得看见路晏之的窝囊样,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
“跟你说个更扎心的。你听不听。”
“有话快说。”
“最新消息,路广程和安宏这个周连夜去了一趟海城,请沈掠和栾教授他们吃饭。”
“陈乐恺也去了，据说等到半夜也没见上沈掠。”
“可靠吗？”
路晏之听到路广程和安宏的名字就胡腾擡头，自动忽略了关于陈姓男人的消息，饿虎扑食般看向司嘉。
“应该没错，关少英上周末就带着市场部的人去海城了。”司嘉认真道：“而且，他上次来不是也说起沈掠在海城休假吗。”
路晏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只是调试技术就用了半个月,根据图纸做测试又是半个月，广盛来不及的。”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但是看安宏和路广程最近的动作，不像是没有进展。”
“我问问关少英。”
“还问关少英干什么？”司嘉恨铁不成钢：“直接找沈掠啊！”
路晏之茫然看着司嘉，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司嘉踢了一脚被她放在一侧的衣服：“你又不是没有理由，留着衣服干嘛用的？”
“路晏之，你当年是怎么追到的沈掠啊？”
她开始怀疑是路晏之当年的成功是运气好，还是沈掠本人太好追了。
“我现在不是在追求他。”
“谈生意和谈恋爱是一个道理。这话是不是你跟我说的？”
……
“没人接。”
·
院落里的泡桐花已经落尽，海城的夏天悄然而至。
乡村的自家院落打理得很好，只从外围就能看出主人家的气质涵养。
沈家的房屋是经专人设计的两层楼，说普通点儿是自建房，但是看这装修设计说是独立别墅区也不为过。
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墙角种菜和种花的区域分开。西面的墙边，多年不用的鸡笼狗舍整齐摆在一起，处处都透着认真经营生活的痕迹。
房子的一楼的房门开着通风，屋内笑语不断。
沈掠的父亲沈承书正在房间里跟母亲聊天逗闷子，欢喜不断，言笑晏晏。
院子里阳光正好，二十几度的天气里，沈掠还穿着一件针织衫坐在院门边，背对阳光，安静择菜。
严琼端着茶水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这幅景象。
沈承书是哲学系教授，说话幽默风趣，和他父亲、沈掠的祖父一模一样。
沈掠截然不同，他从小少言寡语，举止稳重。他祖母一提起这个就念叨是父母从小不在身边的缘故，止不住的叹息心疼。严琼不以为意，沈掠从小就聪明，聪明的孩子稳重些是正常的。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其他的事情做，顺手拿起一个马扎在沈掠身边坐下。
察觉到身边有人，沈掠顿了一下，没有擡头，也没有说话。
靠近看沈掠对皮肤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苍白，嘴唇颜色也弥漫着淡淡地看不分明的紫气。
至于他的手。
曾经在国际大赛中以手速取胜的人，这会儿右手只是捏着青菜都会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鼓起。
每摘几个菜，沈掠都会习惯性活动手腕缓解疲劳。
严琼看得久了心里烦躁发闷，伸手从他脚边的不锈钢盆里抓取一把学着他的模样工作。
沈掠擡眼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停顿一下，什么都没说。
严琼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奖项申报什么时候结束？”
“八月。”
“来得及吗？”
“嗯。”
“有几成把握？”
沈掠没应声。严琼也知道自己问了废话。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出手就是有把握，想做的事情总要做成。
在国外这么多年，从籍籍无名到业内知名学者，人人都对她尊敬有加，客客气气。只有沈掠还是这样，惜字如金，态度冷淡。
原想念叨两句，擡眼看见他与七年前相差千里的气色和状态，严琼心头不禁一颤，干巴巴僵硬开口。
“我跟栾教授商量了，这个项目结束，你就回a国疗养，如果你还想做研究，我和你爸去给你申请个教职。”
“我的资质，不需要你们出面。”
“你也知道自己有多好的基础。”
说起这个，严琼难免生气：“你的条件，你手里的项目多少人拼了命都争取不到的，你说放弃就放弃。”
“这是我的选择。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国内。”
沈掠语气像是在讨论绝对客观的数据结果，平静到不带任何感情。
“你祖母这里有人照顾。你专攻的技术领域，a国才是顶尖。熟悉你身体状况的医疗团队，也都在a国。你在这里做什么，虚度时光？”
沈掠择完手边的菜，把严琼手边的菜放回盆子里。
严琼见他动作，才意识自己刚刚拿起的那一把都是沈掠已经处理好的青菜。
恼羞成怒间，她提高了声线。
“我是可惜你的才华。”严琼声音里的惋惜不掺假，她看着沈掠语重心长：“手伤了，只是不能写代码、做编程，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家里不缺钱，没必要在名利场里消耗自己。”
沈掠不再看她，端起盆子向厨房走去。
他动作并不连贯。为了保持稳定，每一个步骤都放得很慢，哪怕是路过的人远远一看都能觉出他体力不支的现状。
严琼是气急了，完全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沈掠！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他已经走出几步，听见这话侧身回头，只见严琼背光站着。人前人后都以优雅骄傲著称的严教授，此刻怒目圆睁，语调尖锐。
沈掠眯眼适应了光线，然后平静望着她。
在空气彻底凝固之前，他缓缓开口：“我以为凭咱们之间淡薄的母子关系，谈报复有些太过高攀了。”
“沈掠！”
刺痛严琼的不是沈掠的这句话，而是他言语和行为之间的一致性。
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掠连母子之间基本的行为模式都不再维持。他看待她的眼神像旁观者一样冷静，没有任何的感情。
沈掠站在那里就像是在对她说，你连让我对你想要报复都不配。
“沈掠！我是你母亲。”
“没人说您不是。”
沈掠点头，缓缓往厨房去。
严琼快步向前赶上他，攥住他的左手。
沈掠下意识反手挡开，右手的力道不足以支撑怀里青菜的重量，伴随清脆巨响，散落满地。
铛——
不锈钢盆子砸在水泥地上，炸弹一样轰得鸣响。
沈掠霎时间白了脸色，头晕脚软，伸手扶住身侧的桌椅。
“严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房门口观察他们两人的祖母出声呵斥。拐杖点地，发出哒哒声响，沈承书也跟在老人身后小跑出来。
“没事吧？”
苍老干瘪且同样震颤的手握住沈掠微微变形的指尖，轻拍他的胳膊。
手边生硬剌人的触感，在沈掠心跳和呼吸节律失去分寸之前将他拉回现实。
嗡鸣眩晕之际，沈掠下意识摇头，回握住老人腕子，拍手安抚。
沈掠几乎身体颤抖的瞬间背过身去，克制着自己的忽然加速的心跳和呼吸节律。
严琼也是知道k国的意外给沈掠留下了什么样的病痛的，经这一声呵斥，突然找回理智，语气也放软了几分。
“妈，我就是叮嘱他两句。”
“有你这么叮嘱的吗？”
沈奶奶母鸡护小鸡崽一样把沈掠揽在身后。
“沈掠的身体一直没好，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一直追着不放？平常不管不顾我就不说了，不要在火上浇油了行不行？”
“妈，严琼也是好心。”
“我也是好心。”
沈奶奶没好气地拂开出来打圆场的沈承书。
“不是我说你们两个人，只有好心又有什么用。需要你们的时候撑不起事情，不需要你们了又回来横插一手。要我说，你们夫妻两个趁早回去，你爸好容易安生两年，别把他死了又气活了。”
“妈，瞧您说的，那不是好事儿吗？”
老妈说的是事实，沈承书被骂了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横在中间。
当年沈掠刚出生没多久，还不会走的时候，严琼夫妇就出了国。他从小到大都跟着祖父祖母，这些严琼心里都知道。
她对这个婆婆尊重又感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想惹老人家生气。
严琼拨开眼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压低声音再次解释：“妈，我就是跟沈掠谈点工作上的事情。”
“他现在事业正好，也用不着你们指导规划了吧。”
老人家能感觉到沈掠手腕上的冷汗，瞥了他们一眼，背过身去换了另一副语气：“要不要上去歇会儿？”
沈掠看着散落一地的青菜。
“让你爸捡。”沈奶奶大手一挥，又重重拍了下沈掠手臂。
“你上去，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不要操心了。”
看着他额头上泛起的汗珠，沈奶奶忍不住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
沈掠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她眼睁睁看着从一个鲜活骄傲的少年到现在这幅模样的。
目送沈掠走进屋子，沈承书低头就要捡起地面上的青菜。
沈奶奶手中拐杖点地，吓得沈承书一个机灵，向后退了一步。
“妈——”
“说到底，是你爸的错。他死得不是时候。”
“妈，话不能这么说。”
沈承书被母亲的话搞得哭笑不得，示意严琼扶着人在藤椅中坐下。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只会给晚辈添麻烦。当年要不是为了照顾我，沈掠的手也不会这样。”
严琼沉默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当年所有的事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沈掠在k国被扣押，出了意外。
那个时候，沈掠祖母生病住院。一直在医院和家里之间奔波的沈老爷子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沈掠重伤的消息。老人家又急又气，脑梗倒下。家里没人，导致被发现的时候，尸身已经僵硬。
后来，沈掠从k国被救出回到a国，应激反应严重，所有人都试图瞒过去。
雪上加霜，沈家一片混乱。
严琼和沈承书夫妇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一直专研学术，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父母操持。事情接连发生之际，手足无错。
一件丧事，两个最不善演技的人，试图瞒住家里最聪明的一老一小……简直是天方夜谭。
刚刚做完手术，处在康复期的沈掠得知真相回国已经来不及见祖父的最后一面。他一个人默默处理了葬礼后的其他工作，又去医院照顾卧床不起的祖母，凡事亲力亲为，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过度用手，不能过度劳累，一件都没有做到，原本还有希望通过复健恢复的右手落下了终身残疾。
在那之后，沈掠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博士学位，转而拉投资开公司。严琼曾有过猜想，沈掠做得这一切都是在报复她，报复她作为母亲在他小的时候离开家庭，报复她隐瞒祖父去世的消息让他错过告别……
可是，她又觉得沈掠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也没有必要用自己永恒的痛苦换取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终身愧疚。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过去和遗憾。
阳光明媚的下午，别墅在云朵的笼罩下蒙上阴翳。
沈掠的力气并不足以支撑他走回房间，拐过楼梯的拐角，他勉强抓住楼梯扶手借力才免于坠落
那声巨响像是按下了循环键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让敏感的神经一阵阵抽痛，紧接着就是熟悉的躯体化症状。
心脏，呼吸，四肢……
沈掠埋头抵在手臂上，任凭意识慢慢散开。
极度的疲惫让人丧失所有抵抗的能力，只能将对躯体的控制权拱手相让。
这个病很奇怪，当他举手投降不再反抗的时候，它们反而心满意足，速去速回。倘若他倔强不屈，就会换来更多的折磨。
院子里还在絮絮低语。大家好像都分外委屈。
意外明明只是意外，家人对意外的解读造就了痛苦。
命运如此公平。为每个人都量身定制了波折，平等地将每个人卡在缝隙。
沈掠低头用力握住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身处其中太久了，他们的遗憾和悲伤对他来说反而陌生，只觉得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心脏搏动的速度逐渐加快。周围的声音杂乱，如电流叫嚣。嘈杂的声音如粗鲁的大手用力挤压这胸腔的脏器，剥夺他呼吸的权利。
随着氧气逐渐减少，沈掠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歪倒。
眼前光斑闪烁。恍惚间，天窗处黄昏的光彩如燎原大火般反照。
手机铃声破空响起，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坚持不懈。
他好像听见路晏之在叫他的名字。
“拜托！沈掠！你接电话真的很慢哎！”
“电话都接不到，不如带个传呼机在身上好啦！或者你以后办公室里配一个助理，专门帮你收发电报。”
作者有话说：
/我们站在命运的两端
是否有相似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