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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疾病“沈掠有病
  说是观察两天,向蓉心情不好,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坦,从两天拖到一周。好在管床大夫和主任医师都能体谅病人和家属的心情,顺便给向蓉开了个全面的检查。一整套流程下来,她们两人在医院里住了整整八天。
  向蓉口口声声威胁着路晏之要去死,给她留个清净,实则惜命得很,看着比年轻人都健康的体检报告单,心情大好,高擡贵手还放路晏之回去洗了个澡。
  路晏之收拾干净自己,抽空去行远盯了眼进度,才回医院给向蓉办理出院手续。
  结算的时候,路晏之顺便点了奶茶咖啡送到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正好碰见了林医生。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几个主任医师在他身边局促不安地站着。见路晏之来了,林医生立刻用和蔼替代了严肃神情,说话客气起来,话里话外说什么都是朋友,应尽的责任。
  路晏之不记得自己和这家医院有过合作,有什么样的交情,鬼使神差报出沈掠的名字。
  那位林医生闻声果然笑眯眯点头。
  “我们医院和真砺一直有很好的合作,也和沈总是很好的朋友,这不算什么。”
  对方轻飘飘一句话,路晏之消化了很久。
  她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沈掠打电话,振铃却没有人接。她缓了好久,才抖着手找出沈掠的微信。
  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她跟他说谢谢,他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看着输入框里同样的谢字,路晏之不禁抓了抓脑袋。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消息和去电一起石沉大海。
  路晏之把手机揣回包里,从护士站领了单据往病房去。
  走到半路,手机震动,她惊喜瞪大眼睛,把文件夹在腋下,手忙脚乱扭开锁扣翻出手机。
  来电显示上写着的是向蓉的名字。
  她嘴角不自觉沉了下去,皱着眉头盯着屏幕发呆。
  “你以为是谁?”
  声音在身前响起,路晏之擡头,向蓉就站在病房门口举着手机看着她。
  把女儿从惊喜到失落的表情尽收眼底,向蓉已经猜到路晏之在等谁的消息,面上带有薄怒,只不过医院人来人往偶尔侧目张望,她压下火气转身进了病房。
  路晏之进去跟隔壁病床的阿姨打了招呼,看向床边已经打包好的衣服。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收拾?”
  “等你回来什么都晚了。”
  懒得和她争辩,路晏之沉默着把文件放进提包,将大包小包抱在怀里,回头跟邻居道别。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路晏之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的时候望着她两只手都提不过来的东西,想起是沈掠一个人送到了病房,收拾好。
  “又在干什么?走不走?”
  一直到进家门,向蓉都阴沉着脸色。路晏之对于这山雨欲来的架势再熟悉不过。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妈爱面子,不会在外面发脾气说重话。她在外面闯祸做错事,向蓉就会冷着脸把她带回家,关上门劈头盖脸一顿骂。这两天在医院,向蓉只能对她甩脸色,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这顿骂左右都逃不过。
  可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路晏之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分类整理好放进柜子,准备回房间休息。她近一个月都没睡过一个舒服觉了。她现在只想洗个澡,睡一觉然后去找沈掠。
  其他的事情,天塌下来她都不想管了。
  “你站住。”向蓉环臂身前:“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累了,去睡会儿。”
  她不打算接话,幽魂一样飘向房间。
  “沈掠不行。”
  四个字像是定身法咒,路晏之如她所愿停下脚步。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不可理喻。
  真好笑,她自己都没想好和沈掠的关系,谁都能替她做判断了吗?
  “沈掠不行?”路晏之重复了一遍向蓉的话,反问她:“陈乐恺就可以?”
  “陈乐恺可不可以都能另说,但是沈掠不行。”
  “为什么他不行?”
  向蓉斩钉截铁,像是在说什么本就该由她决断,毋庸置疑的决策。而事实上,这些事是路晏之自己的事情,她管不着。
  放在以前,路晏之会和向蓉争论自主和独立的话题。今天,她只替沈掠委屈。
  “从陈乐恺出现开始,你就小陈长,小陈短,你以为他是什么可靠的人吗?你总说要一个人替我分担,替我撑起这个家。且不说我需不需要,就在你住院这段时间,你口中那个特别靠谱的陈乐恺,他人呢?”
  “我请问,他这个医疗系统里面,有头有脸的小陈总,出现过吗?”
  “路晏之!”
  向蓉拍案而起,冷眼看着言辞逐渐激烈的路晏之。
  她好像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了。这几年,路晏之对她百依百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发过脾气,今天只不过是提了一句沈掠不行……
  “你摆出这幅混不吝的样子给谁看?”
  “谁不要面子,谁没有脸面?你拒绝了人家,还要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倒贴吗?路晏之,你想一想,如果你和陈乐恺正常发展,他会不愿意帮你做这些事情吗?”
  “是人家之前做得不好吗?是你没给他机会。”
  路晏之被向蓉的论调气笑。
  她甚至懒得向她解释,沈掠是怎么样在她麻木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抢救室外的晚上,热巧是怎么样温暖香甜。
  向蓉一定不懂。
  不再跟她争论,抹了把脸往房间走去,被向蓉狠狠拽了一把,险些摔在沙发上。
  “你干什么!”
  路晏之没站稳,踉跄一下,看着分外反常的向蓉。
  “我就说了一句沈掠不行,你就这么大的反应。你是真的喜欢他?为了他,你是不是打算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不可理喻!”
  “路晏之,你给我站住,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小到大一点长进都没有。行远在你手里,比你父亲在的时候相差那么多,你怎么就不反思,不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
  “因为我是我!我不是你丈夫!我不是我爸!我是你女儿!”
  路晏之听够了这句话,反手将手里的包重重砸在茶几上:“我是你女儿!!”
  “这些年你比够了没有,向蓉,自从我爸死了你有没有正经看过我一眼。我再不如他,做你女儿这件事我没有任何一点做的有愧于心。我再差劲,我也没有沉浸在丧父之痛里面七年走不出去!”
  “路晏之!”
  “向蓉!”
  “他有病!沈掠有病!”
  向蓉的声音盖过路晏之。
  “那又怎么了?他的伤又不是他的错!”
  路晏之想起沈掠的手伤,只觉得向蓉和那天晚上酒席上的路广程共用了一副嘴脸,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你看我有没有病呢妈妈?!这些年,我从来没有一天轻松过,你觉得我是轻松的吗!”
  她的诉苦和委屈更加激怒了向蓉。她重重点着路晏之的鼻子,转身快步走进房间翻找。
  路晏之也上来倔劲,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盘腿喘着粗气,冷眼看她翻箱倒柜,又拿着大摞的文件冲出来。
  向蓉动作很快,还不等路晏之反应,手中的文件迎头砸下,砸得她头晕眼花,一阵阵发懵。
  白纸黑字漫天散落,路晏之本能伸手抓住几张,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向蓉厉声叫嚷。
  “路晏之,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我要是有一句骗人、诅咒他的话,让你爸半夜来找我!!”
  “你苦,你和他在一起只会更苦。你的苦都是你自己找的。”
  向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仍是不甘示弱姿态,她快步走到路晏之眼前,将最有说服力的那张证明贴到她眼前。
  “你跟一个有精神障碍的人谈感情!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说,能够帮你分担的人!你爱,爱什么呢?爱能治病还是救命?还是你天生就喜欢跟在别人后面照顾人,爱追着苦讨饭吃,这些年的苦日子你没过够吗?”
  路晏之面前的a4纸上的内容震撼到说不出话,她从向蓉手中抽出文件,一张张快速翻看着。
  那是沈掠的履历和病例。
  七年前,沈掠拿到offer,严琼和沈承书两人接他出国。此后的三年,顺风顺水,奖项不断,专利无数。
  四年前,沈掠作为代表到f国交流,中途于k国转机。恰k国遭遇战乱,他作为掌握高端技术的知名人士,被反动分子盯上,绑架扣押三月有余。暴徒挑断他右手手筋,肌腱三级断裂。回到a国后做了修补手术,出现战后创伤应激综合征。
  他回到a国后不久,沈掠祖父因病去世,祖母重病卧床,沈掠回到海城,整整半年,不与外界联系。后来,祖母出院,沈掠回到a国,右手损伤过度,形成永久性损伤。
  此后两年,沈掠因为躯体化障碍和躁郁等症状一直在a国接受精神科治疗,同时创建真砺。
  一直到今年春天……他带着inatact系列回国。
  路晏之向后再翻,还能看到沈掠接受治疗更为详细的信息。
  可是沈掠的名字出现的次数太多,多到她开始不认识这两个字。
  她还觉得耳鸣恶心。没来由的,她觉得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是她的累累罪行。
  她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沈掠从急诊大门向她走来,递来一杯热巧,帮她处理好她没有余力去应对的问题。
  他说,我知道你一个人可以,但是多一个人在会更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被照顾的感受。
  当时她在想,真好,沈掠还是那样,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还是那么优秀和强大,强大的让人反复心动。
  她还在庆幸,虽然辛苦,好在久经磨砺之后,他们都长成了无坚不摧,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了。
  游刃有余的成年人。
  路晏之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想问问沈掠,他决定留下陪她,并且说出那句陪护的时候多一个人总是好的,那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失去祖父,带伤在祖母的病房里照顾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他有没有想过一闪而过地希冀过她的问候呢。
  她控制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没有分手,沈掠没有出国,如果当年她和沈掠一起出国,如果当年她和他去看望过他的祖父母,哪怕一次。
  如果……
  如果有如果,遗憾哪怕能少一些。
  这真的很残忍。命运轻描淡写,我们就错过了最需要彼此的那几年。
  怎么释怀呢,无法释怀。因为这一切的一切,路晏之都会忍不住问自己一句,当年真的没得选吗?
  “路晏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从小就争强好胜,我劝你在选择另一半的时候也最好保持清醒。”
  “你爸爸爱你,疼你,他连生病都没舍得久卧病榻让你我照顾,你不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搭在一个不安全的人身上!”
  向蓉尖锐的声音把人拉回现实,路晏之反而能够冷静下来,低头将地上的文件和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放进文件袋里。
  “听见了。”
  路晏之从包里把向蓉的住院文件掏出来放在桌面,然后又正式而珍重地把沈掠的信息放进其中。
  她强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和动作还是不可避免的变形。
  “妈妈,据我所知,这些东西都属于病人隐私。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就到这里吧。”她顿了顿:“真砺的法务还是挺厉害的。”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路晏之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全家福,怅然若失:“从来没有比现在更知道过。”
  “我不如爸爸,因为行远是爸爸喜欢的事业,他热爱,他努力。我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设计,我不会做生意。我把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当作事业努力到今天。妈妈,我自问无愧于心。”
  “当年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力气去处理感情,面对沈掠,我自卑,慌乱,我嫉妒他的才华和能力,嫉妒他的自信。我以为,这一切对他无关痛痒,对我自己也无关痛痒。不是他不愿意和我共患难,是我抛弃了他。”
  “妈妈,我直到你住院的那个晚上才知道,我是过了七年自欺欺人的日子。我不想骗自己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向蓉挥手,面红耳赤,一脸嫌弃,好像她在说什么无意义的废话。
  母亲的巴掌从眼前滑过,路晏之没有躲避。
  她早就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倒没有多受伤,只为自己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松了口气。
  指腹滑过文件袋,路晏之声音不大,却很沉稳:“如果是爸爸在的话,他会懂我的。”
  “我没有要求过你像爸爸一样理解我,支持我。换位思考,你也不要拿对伴侣的期待来要求我了。”
  激烈的情绪撞在路晏之突然的平静上,软绵绵的无力。
  向蓉看着路晏之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声音里平添慌乱:“你要去哪儿?”
  “找沈掠。”
  “路晏之,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你试试?!!”
  “路晏之!你个混蛋!”
  “路晏之,你要跟他在一起,我死给你看!”
  家门关上的同时,路晏之听见保温杯、陶瓷杯接连砸在门上的声音。她应声打了个寒战,无声缩了脖子。
  直到她坐电梯离开,家里还在不断响起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各部门在汇报工作进展,不同形式的行业速递,很多消息,唯独没有沈掠。
  没有回电,也没有短讯。
  沈掠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