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感受“她是我的
49感受
那天路晏之说,她有蓬勃的生命力和热情,愿意与他共享。只是听着,他就足够后背发凉。
他这样一个人,明明就是无底黑洞,迟早有一天会将她的的热情一并榨干。
但是这件事,他并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还是忍不住靠近路晏之,想要和她在一起。他把自己定义为自私的人。
路晏之的怀抱温暖又坚定。哪怕他已经睡够了,也希望可以长久地停留其中。
那声低弱的求救之后,她以为会等来沈掠无穷尽的委屈和倾诉。可沈掠只是抱着自己,尽一切可能地拥紧,紧到他的双臂发抖,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路晏之连痛哼都不敢发出,生怕稍有动作,刚刚从角落探出脑袋的小猫又会一溜烟不见。
手掌轻柔滑过后背肩颈,自上而下轻轻拍拂。他低头吻过他眼尾那抹很轻很淡的红痕,看着她睫羽上那抹晕开的潮湿,心脏无声抽动。
沈掠的呼吸忽而浅快,抵在她颈间的头向一侧偏了偏,大半身体都要探出床榻,伏在床边连连作呕。
路晏之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跪坐起来一边拍背,一边抽纸。在想要靠近的瞬间,沈掠撑在床边的左手扬起,奋力推拒。
方才好不容易有些血色的脸蛋儿这会儿又变得面白如土,呼吸和脉搏一起变得浅快不定。
如章姐所说,不过就是几小口粥,这么吐起来,很快吐净了。到后来,甚至能窥见血丝。
路晏之洗了毛巾回来,沈掠已经吐够了。他侧身蜷在床边,目光涣涣盯着地板。直到她再次靠近,那双震颤失焦的眸子才有了锚点,聚起光泽。
“来,擦擦。”
路晏之把垃圾桶收远,蹲在床边捧着他的面颊擦去嘴角的潮湿。
“是我不好。你刚好一点,我不该这样刺激你。”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下嘴唇,眉心收拢,蹙起一团。
沈掠目光上移,深深吸气,慢吞吞伸出手指,点住她的嘴唇向下推揉。
“不要自责。”他眼底微微发热:“这样很好。”
这已经是他从前不敢想的幸福。幸福到他不敢闭眼。
路晏之按照医嘱,又试图哄他喝下补液。沈掠皱眉看了好久,为了她安心,才勉强又喝了几口。
关于救赎,除了拥抱,他什么都没要。
日暮西沉,繁星满天,再到另一个日出。
·
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沈掠从梦中醒来。室内昏黑,只有床头一盏夜灯照着那只酣睡的猫猫摆件。
“醒了?”
坐在床前沙发上的人觉察到他的动作缓慢站起来,怕惊了他,等了一分钟,见他能回过神发出声音让对方能发现自己的存在。
沈掠闻声,微微皱眉,擡手搭上额头,嘴角下沉。
“不是吧,沈,我可是为了你才排除万难,赴汤蹈火而来的。你真的要用这样的态度对我吗?”
“你可以用英语说话。”
沈掠受不了他用油嘴滑舌的汉语腔调滥用成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发挥,自己也率先换上更为流利的英语表达。
丁劼耸耸肩,双手插兜,靠在床头台灯旁边,看着沈掠自己慢吞吞坐起来,活动僵硬的手腕。
“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雨下的最大的时候。”
沈掠扫了眼时间,已经三点多了。从昨天傍晚到此刻,除了路晏之的怀抱,他的大脑里仍旧没有什么记忆。
见他似乎连敷衍的关心都不打算奉上,丁劼又叹了一口气:“我亲爱的互联网好友晏之小天使还到门口迎接我并且表达了感谢,而你,我多年的朋友,你确定要这么冷漠吗?”
“我是你的雇主。”
丁劼两手一摊,仰头做无语状。
资本家还是资本家,有没有病都是资本家。
楼下传来路晏之和荆秋华的笑声,还有富有节奏感的刷刷声。
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沈掠偏头试图判断出这声音是什么样的动作引起。
一直在观察沈掠状态的丁劼,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地好奇。他五官集体向上移动,快速眨眼,抛出问题。
“你们已经绝对坦诚了吗?”
他听路晏之说,沈掠向她求救。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沈掠知道他在问什么,眸中神色黯然,缓缓摇头。
“说出来也不会改变的事情,没必要让她知道。”
沉默的人换成了丁劼。
他不是沈掠第一个主治医生。在和他工作之前,沈掠在a国找到过一个比较有名的,东亚背景的心理咨询师接受咨询。那是他刚从k国回来的阶段,关于战争的表述直白到近乎残忍,咨询师每次结束的时候仓皇不安。
对方经过几次督导仍然无法胜任沈掠这样残酷的个案,向中心提出转介。转介是对来访者合理且负责的行为,但对于沈掠后续的治疗确实造成了更大的困难。他建立起了更重的防御。
丁劼开始和他一起工作的时候,沈掠已经开始选择依赖药物,而非人类。
“你不信任她吗?”
“她是我的爱人。”
不是照料者。
沈掠苦笑,目光再次被楼下的笑声牵引到窗边玻璃上。
窗户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正常人只需要穿鞋下床走过去。而他,一个下肢健全的成年人在精神疾病发作的数天之后仍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完全自如的活动。
器质性病变可以通过手术、包扎以及药物治疗的症状,在他身上发生,他除了忍耐无计可施。
雨幕婆娑,映得他眸中深潭晦明不定。
丁劼搓了搓手。
“路晏之说,你发作的时候出现了呼吸抑制。很快就得到了缓解,为什么?”
在a国的几次大发作,没有哪次不是使用医疗手段介入的。
“你听到她的声音了吗?还是她的声音盖过了你脑子里的声音?”
沈掠没有应声。沉默就是肯定。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
瓢泼大雨在暑气之中化作袅袅青烟。
丁劼双手插兜,看着他仍旧盯着窗户发呆身影,啧了一声,伸手压上沈掠僵硬的肩膀。
“走吧。”
“什么?”
“到她身边去。”
·
丁劼自作主张,沈掠却根本无法表达愤怒。对于商人而言,他抛出的诱饵足够吸引人。
他真的想要到她身边去,看着她的快乐发生,期待那些快乐有他在场。
沈掠扶着楼梯一步步向下,膝盖发软,脚底虚浮,如坠云端。如果不是丁劼托住,恐怕他真的会一路摔倒底层。
拐过楼梯拐角,一楼小院里所有的声音都涌进耳朵。待在绝对熟悉足够安全的环境里太久,杂音突然涌入,嘈杂得让他感到眩晕。
雨声、风声、人声,心跳声、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每一种又都能被他清晰地听见。沈掠在心慌无助的间隙,甚至感觉到身体的毛孔张开的动作,无意识攥紧楼梯扶手。
“沈掠!”
路晏之的声音穿过脑雾,直达颅顶。
沈掠皱眉擡头,试着看清声音的来处。然后,他看见了路晏之。
她穿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亮蓝色雨衣,还有一双红色的雨鞋,手中拿着一根半人高的板刷。这会儿正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领口的抽绳脱下雨衣到他身边来。
见惯了她套装套裙的精英模样,这副狼狈又有活力的模样实在是久违。沈掠愣神,嘴角不自觉扬起,近乎失笑。
他又撑着向下走了几步。路晏之也终于成功结束了和雨衣的纠缠,小跑进来。
长裤挽到大腿,白皙的脚丫啪嗒啪嗒踩在瓷砖上,刘海打湿黏在额前,眉开眼笑,语调轻快。
“怎么下来了?怎么不多穿一件?会不会冷?你脸色好差!”
接连不断,喋喋不休。感官过载,沈掠仍然有些吃力,腾不出手拉住她,身子向前倾倒。
丁劼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冲路晏之轻轻摇头,示意她慢慢来。
廊下避雨处,藤椅摇晃。
沈掠在荆秋华身边坐下,向祖母打过招呼,才终于能安稳握住路晏之的腕子。
掌心,颈间已经都是冷汗。
丁劼面对路晏之近乎愤怒的质疑眼神,只能心虚背身,挪到另一边去。
再次熬过眼前这阵突兀的黑云,沈掠擡手擦去她睫毛上的雨水,指腹离开的瞬间,颓然无力垂搭在她的鼻尖。
“好多了,别担心。”
“我不担心。”
路晏之像是生怕他觉得自己担心似的,立刻小鸡啄米点头,几乎就要对天发誓。
她这幅样子逗得众人前仰后合。沈掠哭笑不得,又莫名觉得心中酸涩,强打精神捏了捏她的鼻梁。
“累不累?”
“不累,很好玩。章姐说了,这叫薅老天爷的羊毛。占便宜的事情一点都不嫌累。”
雨天地面又积水,撒上清洁粉,刷上一圈,不用自己费力老天爷自会再帮人冲刷干净。明天太阳升起,院子里的地面又会是干净一新的。
丁劼坐在另一边,有点听不懂她说的话,小声用笨拙的中文向荆秋华提问:“奶奶,国内为什么要用羊毛刷地?”
路晏之闻声抿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皮眨得速度快快的。
她忍了半天,凑到沈掠耳边:“这个丁医生比我还幽默。怪不得能当你的主治医生。”
沈掠一愣。这两句话都被坐在一步之外的荆秋华听了彻底,她拍着大腿笑出声。
“就说她是个皮猴子,每天都有新花样。”
路晏之皱皱鼻子,当做夸奖照单全收,小声争辩:“真得很好玩。”
院子里的地还剩三分之一。路晏之打算和章姐一起收拾出来,安顿好沈掠又兴致勃勃地穿上雨衣。
那抹亮蓝色再次从头顶套下的时候,布料表面堆积的雨水四散,噼里啪啦砸在沈掠的手背上。
凉凉的。
他仍盯着手背发呆的功夫,路晏之已经将雨衣帽子的抽绳扯紧,打了个活扣就冲进雨里。
荆秋华先注意到沈掠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
不忍祖母担心,沈掠苦笑,扬起手背上的雨水,轻声回答:“今年夏天的雨,温度好像低一些。”
荆秋华没明白他的意思。
丁劼顺着沈掠视线,看向雨雾中穿梭的路晏之。
她好像没什么刷地板的经验,全靠一把力气。落在雨衣上的淋漓雨水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中被甩起来,在空中旋成一个又一个晶莹的水珠。
雨水在他手背上流淌,沿着指尖滑落,打湿衣角。沈掠恍若不觉,只是专注地望着。
风从她的方向吹来,他久违地嗅到了风的味道。
嘈杂的声音淡去,心跳也渐渐放缓。
丁劼提醒他,尝试记住此刻的一切。
风的味道、雨的温度,这一切都是此刻的感受。
“少思考,去感受。”
沈掠深深吸了一口气,土地青草的气息,温凉的雨水,还有路晏之身上的甜香。那些他曾经在医院里笨拙模仿却无法习得的技能,好像在此刻初见端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