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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存在“有的人只
  海城的天气一向识趣。
  晚饭快做好的时候,天空放晴,乌云散开,落日映衬出一片片紫红色的晚霞。
  路晏之洗完澡下来就看见菜已经上桌,章姐仍在厨房切菜。
  “还有什么吗?”
  “沈掠说桂圆枸杞茶驱寒。”
  路晏之一怔,看了眼已经坐在桌子旁边的沈掠,又对上荆秋华无奈的小表情,默契偷笑。
  这几天沈掠不常下楼,晚饭一般只有路晏之和荆秋华两人,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小酌的习惯。今天他在,荆秋华显然就要为能不能喝点儿犹豫不决。
  路晏之看破荆秋华的心思,张口就来:“茶哪有酒驱寒?”
  “我看祖母柜子上还有一坛老黄酒。热了喝两口,保准驱寒,正好让丁医生感受一下神秘的东方力量。”
  “那黄酒刚好是过年的时候栾飞送来的。难得大家在,一起尝尝。”荆秋华立刻跟上。
  “什么是神秘的东方力量?”丁劼端着菜茫然四顾。
  三人的目光交汇,又默契落在沈掠身上。
  沈掠早就习惯了她这副自说自话的模样,看向荆秋华,无奈叮嘱:“注意血糖。”
  老人家搓了搓手,冲他略一仰头:“你也一样。”
  没一会儿,路晏之就和章姐端着温好的酒盅过来。刚刚下过雨,屋子里又是恒温空调,配着热黄酒非但不烫口,反而热气腾腾,通体舒畅。
  栾教授顾及老人家的身体送来的是干型黄酒,糖分少,口味清爽甘冽。他们又在酒里放了桂圆枸杞,淡淡酒香里混着一丝甜味。
  路晏之酒杯递到沈掠鼻尖下,让他嗅闻:“真的很不错,要不要趁丁劼不注意尝一口?”
  两人默契擡眼对面发现新大陆般惊喜的人,一起抿嘴藏起笑弯的眉眼。
  沈掠没跟她分酒喝,只是歪了身子靠近她调侃:“可以信任你的酒品吗?”
  “那是当然。真正的高手是可以分清什么时候该酒品好,什么时候该装疯卖傻的。”
  话音未落,路晏之酒杯荆秋华掏出来的新酒杯吸引,兴奋凑上去欣赏,徒留沈掠原地错愕失笑。
  老宅的饭桌上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荆秋华兴致很好,忍不住多饮了几杯,讲起年轻时的趣事。
  丁劼用词夸张,常常逗得大家忍俊不禁。有时实在想不到什么的词语了,被逼无奈就用英语替代。偏偏路晏之的英文早就还给了大学时期的四六级考试,连蒙带猜,又生笑料。
  周遭人声起落,已经在楼下坐了几个小时的沈掠疲惫之中生出朦胧的不真实感。人还坐在原地,缓慢咀嚼吞咽,恍惚中却仿佛和身边热腾腾的温度隔了厚重毛玻璃。
  他一个人神游天际。旁人看不出端倪。
  偶尔路晏之笑得前仰后合,又或者习惯性握起他的手腕摩挲,短暂地将他的感官拉回此处,让他有一种生锈机器人重新连上电源的错觉。
  回过神来,目不转睛盯着路晏之,不舍得挪开片刻。
  酒过三巡,荆秋华尽兴,丁劼微醺,沈掠也面露疲色。路晏之和章姐对视一眼,张罗着结束晚饭。
  丁劼和沈掠先行上楼。路晏之送祖母回房后时又被她拉住多聊了会儿天。
  酒精放大的感官,老人家拉着路晏之的手一味地道谢,等到她讲累了,又毫无预兆坠入梦乡。路晏之才得了机会上楼。
  沈掠房中没人,浴室里传来水声阵阵。她也正好趁这时间回卧室洗漱。
  凉丝丝的流水滑过掌心,忽而觉得今天的幸福太过完满,以至于像是一场梦。
  她抽了张洗脸巾搭在脸上吐了口气,逼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快速收拾东西往沈掠房间去。
  人已经走到沈掠卧室门口,手机铃声响起,是公司的来电。
  这通电话讲了近半个小时。路晏之想起沈掠晚上那会儿疲累的脸色,以为他已经睡了,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卧室空荡荡一片,浴室里水声已经停了,完全不见沈掠人影。
  这一切安静得让人心慌。
  洗漱的时候,那股幸福之下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了上来。路晏之下意识快速吞咽了口水,快步靠近浴室敲响房门。
  没见回应。
  “沈掠?”
  推了两次没能把门推开,心里的不安蔓延,她侧身下意识用力撞门。几乎同时,路晏之听见微弱敲击瓷砖的声音。
  动作停顿,沈掠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
  “门没锁。”
  路晏之深吸两口气,再次尝试下压门把手,房门被她大力推开。
  沈掠就在眼前。
  热气之中,她看见他坐在浴缸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抵在膝头,面色苍白,眼睫轻合。这会儿身上睡衣松垮,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腕肿胀,手指向下垂耷。
  他隔着水雾看她,眉眼中透着浅浅的无措茫然,尝试几次,才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路晏之见沈掠活生生坐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他红肿的手腕。
  “摔倒了吗?”
  “没扶稳。”
  沈掠苦笑。
  “还能走吗?”
  沈掠犹豫,微微点头。
  路晏之怕他逞强,先是又抽了一条干的浴巾搭到他的肩上,顺势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
  她揉了两下,眼底滚烫,近乎夺眶而出。正当她准备吸吸鼻子掩饰过去,沈掠擡手抱住了她。
  “只是血压低而已,没事的。”
  “嗯。”
  路晏之闷声应着,声音里已有明显哭腔。
  她是个很胆小还爱脑补的人。
  天知道,沈掠没有出声的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了多少恐怖的画面。
  她痛恨所有上一秒还在幸福,下一秒就会失去的故事。偏偏那样的场面总是让人印象深刻。路晏之特别害怕,雨后和傍晚都是一场好转前的美梦。
  虚惊一场的庆幸太过真实,以至于她止不住眼底的温热。
  这会儿,沈掠软绵绵地窝在怀里,任她摆弄。虽说乖巧,看着却不像是立刻就能有力气站起来
  在眼泪决堤之前,路晏之拿起吹风机,干巴巴问他:“吹头发可以吗?”
  沈掠点头,坐直一些,双手揪紧她腰间的衣服,把头稍微擡起一点,撞进她发红的眼睛。
  路晏之在沈掠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手足无措。
  他抿起嘴唇,盯着她认真思考半天,伸出手点住她的鼻尖向上轻轻一推。
  一个很美丽的猪八戒。
  这是大学时代他拿她逗乐的老土方式。百试百灵。
  噗嗤——
  路晏之瞪了他一眼,将他的头重新薅到胸前:“吹头发了,不舒服就告诉我。”
  眼泪砸进沈掠的发丝,被她快速用毛巾擦拭吹干。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故意逗他:“你知道吗?小猫小狗,洗完澡放进那个风箱里的时候,就会像你现在一样炸毛。”
  掐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沈掠没接话。低头见他有些喘了,路晏之顺手关了吹风机放在一边,换了另一个干毛巾擦拭。
  “声音还是大了吗?”
  “还好。”
  “你以前都是怎么办?”
  沈掠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答案索性摇头。
  还挺可爱。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
  调整好情绪,路晏之把毛巾蒙到他的头上大力揉搓,眼睁睁看着一头乌发在她手里变得柔顺而蓬松,更显得他柔和青涩。
  等他恢复了些力气,两人慢吞吞回到床边。
  他自觉地掏出药盒小口吞咽,路晏之蹲下身从床边柜子里翻出药箱,在他右手边坐下。
  “刚刚接了我们市场部的电话,说是安康医疗和广盛那边彻底闹掰了,安康没有付广盛尾款。安宏正在跟我们公司老万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溪城,想跟行远谈合作。”
  沈掠在她的注视下自觉举起杯子,抿了口温水,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新鲜事儿。
  路晏之夹住他的脸:“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手笔?”
  “安宏是个商人。商人见风使舵,没什么奇怪的。”
  她要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她肯定就信了。可惜她不是。
  溪城一个圈子里的人就那么些。人不多,但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牵扯之下,就算是谁和谁有血海深仇,从东窗事发到撕破脸都还得拉扯一段时间呢。短短两个月,陈家、安康、广盛还有新立医院的关系天翻地覆。不用想都知道有猫腻。
  路晏之小心捧起他搭在腿面乏力下垂的右手,腕子已经肿起老高,更衬得指尖纤瘦。
  她一边小心倒出药油,一边摇头晃脑学着他清清冷冷的语调说话。
  “是啊,见风使舵。小安总可真厉害,嗅觉灵敏,能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就感受到陈家有风险,广盛不安全,我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真实未卜先知,上帝之眼。”
  沈掠试着转移炮火:“路广程不老实。”
  过去很长时间,路晏之都把路广程作为自己的最大对手。对方过得好,她就跳脚,对方过得不好,千里迢迢她都要过去膈应一下。
  “别提他。”路晏之不接茬,把话点破:“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广盛的?”
  没听见他回应,路晏之擡头,她掌心在他手腕上打转,药油的香气散开,沈掠睫毛轻颤,似在闷声忍痛。
  “你精力宝贵,不要浪费在这种事上。知道吗?”
  真砺的影响力在那里,重心又在核心芯片和技术上。抛开这次申报的紧迫性不谈,广盛和行远对沈掠而言,无足轻重。溪城这趟浑水,他根本没有涉足的必要。
  沈掠点头。
  半晌,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她:“路广程在大宗贸易上投了钱。国际形式变化,他的钱被套牢了。”
  “安宏不结尾款,广盛现金流断裂。他走投无路,恐怕会有动作。”
  一段话说完,他微微有些气喘,别过头去呛咳。再转头回来就对上路晏之那双满是警告的眼睛,她手里那瓶开封的药油直接怼到他鼻尖下。
  刺鼻的药味眯了眼睛,沈掠红着眼偏头躲避。
  路晏之没打算放过他,凑上前,把人逼到床角压住:“我刚刚说什么,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见他很识时务,路晏之心情大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都不值得。”
  他才回国半年,这张脸肉眼可见地瘦了好几圈。那双眼睛唯有看向她的时候才会偶尔闪出星子,好像她是什么人间难得夜明珠。
  她和广盛的恩怨由来已久,不急一时。她甚至做好了和这个叔叔斗一辈子的准备。
  这家伙……
  路晏之撇了撇嘴角:“那种烂人根本不值得你花心思。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她的鼻尖粉通通的,灯光下闪烁光泽。
  “我知道。”
  这样的话,沈掠听了好多次。
  现在的路晏之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她可以,他也知道她自己可以,这并不妨碍他想为她做些什么。
  他不想成为那个在爱里徒劳无功,伤心站着的人。
  路晏之没错过他眉眼中的失落:“沈掠,你知不知道,有的人只是存在就是礼物了。”
  沈掠张口哑然。
  他当然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