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漫长“路晏之,
药物作用再加上体力耗尽,沈掠睡了两天,迟迟没能完全清醒。即便偶尔睁眼搭话,也是言语断续如同梦呓。
路晏之在房间里一守就是两天。旁人劝说她下楼走动休息,她也只道沈掠是个安静乖巧的家伙,陪他一点都不累。
临近中午,荆秋华看不过眼,让章姐上楼换她。理由是,比照护病人更重要的是照护人自己的心情和身体。
路晏之听话吃过午饭,蹲在院子里章姐用井水冰镇的西瓜。
指尖轻轻戳一下,西瓜在水桶中打着旋儿转动,乐此不疲反复几次。她索性搬了个凳子坐下,盯着随着水涡忽上忽下的西瓜出神。
阳光斑驳,从宽大的树叶间漏下来,洒在背上,路晏之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气。
爱人生病时手足无措的慌乱在学习如何陪伴和照顾的过程中得到安抚。
冷静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最无法释怀的并不是那个混乱场景下的惊骇和失控。
她介意的是沈掠的眼睛,重新掌握呼吸之后,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倦怠。
不知道是不是独属于爱人的敏锐直觉,她在病房外看到沈掠摆弄针管的瞬间就有了隐晦的不安。那些猜测就好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得到验证。她不敢向丁劼提问,生怕得到更为确定的答案。
生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哪怕参与战斗的人是战无不胜的沈掠。
她有时会责怪他的固执孤僻,更多的时候是在质疑自己。
她想不明白,自己要给出多么宏大的爱,才能盖过战火纷飞中对于生命的恐惧,病痛的威胁,还有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关于解脱的诱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所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掠。
一只飞虫扎进水里,扑腾半天也没能出来。路晏之中指和拇指捏合,轻轻一弹。
飞虫不见踪影。她也跟着起身。
想了很多天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再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去他的人生,去他的思考。
·
路晏之推门进来时候,刚好碰见章姐下楼。
她说沈掠刚刚醒过一会儿,勉强吃了几口,看着不太有精神,也没有勉强。
他半躺在床上,头向一侧歪斜,眼皮垂坠,双手掌心向上虚虚握拳。
很安静,很乖巧,但有些过于安静了。
路晏之掩上门,皱眉上前两步,发现沈掠状态果然不对。他半睁着眼,双眸空洞,凝在床边一角,呼吸浅慢到近乎不见。
和那天大发作时的呼吸停滞如出一辙。
解离、假性窒息。
路晏之喉间发紧,连忙在床边坐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保持呼吸道通畅。
手掌在他胸口打圈推揉的同时,她也深深吸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的平稳坚定。
“沈掠。”
“可以听到我吗?”
她刚玩过水,指尖凉丝丝的温度渗进肌肤。
掌心里无力垂搭的头颅轻轻摇晃,似乎是对外界无理闯入地反抗。
路晏之眼底发热,提高声量,尽力让语气更加温柔。
“我是路晏之,擡眼看看我,好不好?我们试着呼吸。”
见人仍是不应,喉结滚动之余面色发绀,她吸吸鼻子,倾身上前,故技重施,咬住他的下巴。
下颌处的胡子,早晨的时候她帮他清理过了。不知道是不是不太熟练,好像没有刮干净,这会儿刺刺的,扎得她舌尖发痒。
路晏之近乎赌气地用力。
“呃嗯……”
痛感和凉意卷入意识,沈掠本能张口,吃力吸气,搭在腿面的手掌无声蹭动。
路晏之从床边拿起氧气面罩抵在他的口鼻处,引导他慢慢吸入,手掌在他胸前上下抚弄。
面罩上的水雾结了又散。
沈掠眼皮轻颤,缓缓擡起,看向眼前人。
漆黑的浪潮将他反复吞没,又在路晏之的威慑下将他重新放归岸边。
每次发作之后,他的记忆总是不太完整。他不记得自己发作的时候又变成了什么骇人的姿态,多么丑陋,多么失控。
他原本的计划是,假装,一直假装。假装没有那么严重,假装是个正常人,越久越好。
但是,大概还是被她看到了。
沈掠皱了皱眉,疲惫合眼,口鼻共用地从氧气面罩中摄取氧气。
路晏之没有强迫他,只是顺着他的胸口轻轻推揉,活动着他因为紧张而始终铁板一样的肌肉,直到他的呼吸放缓,睫羽震颤。
丁劼上飞机前发来消息叮嘱过她。急性应激发作之后,紧跟着来的多半就是抑郁情绪,不要逼他,给他一点时间。
路晏之瘪嘴,吸了吸鼻子。
似乎给沈掠一点时间,成为了她不得不学会的课题。
她把沈掠身上的被子拉高,脱鞋爬上床,在他身边盘腿坐着,安静看着沈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夏日午后,蝉鸣夹带着风声。楼下乡野小径中偶尔经过门前的老人寒暄。
沈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了。
路晏之翻了两下从他书架上找来的读物,越来越困,索性也钻到被子里小睡。
沈掠身上凉凉的,心率很快,呼吸很浅。她挽着他的左手,枕在他肩上,以最舒服的姿势陷入梦乡。
·
这一觉确实舒服。
路晏之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昏黄一片。
沈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氧气面罩不知道怎么蹭掉了,在鼻梁上留下一个浅浅粉粉的印子,着实无辜可爱。
路晏之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那本折页的书籍,多少有些心虚。沈掠是个很爱护东西的人,尤其是书本之类。
她连忙把书从两人的腿缝中抽出来合上,双手捋顺页面,冲他嘿嘿一笑。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沈掠眨了眨眼,慢慢理解她的意思。
加大药量后反应迟缓,注意力分散都是常见现象。
路晏之也不催,在他身边盘腿坐着,揉捏着她抱了半天的身体。
“这样躺着累不累?我们翻个身?”
这次她配上了动作,沈掠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摇头。
他一直在出汗,自觉血压很低。恐怕稍微一动就是天旋地转,倒时候免不了频繁作呕。
攒够了力气,沈掠伸手勾住她的指尖,哑声开口:“有没有…吓到你…”
“一点点。”
路晏之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其中的担心和爱意都不加掩饰。
沈掠被她的坦诚撞得胸口发闷,仰头想将她看仔细,却觉得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不是不舒服?”
床头上代表心率的数字一路走高。
路晏之看出端倪,凑近过去,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小手于胸前推揉,一双眼睛目不转睛,满是关心。
过了好久,温柔软热的指尖穿过发丝,在他僵硬的发麻的头皮上游走,将那些死气沉沉的感官依次激活。
沈掠艰难吸了口气,头向后仰去。
明明一个人可以的。
他努力对抗了很多年,终于拼杀出一条路,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虚弱不堪。到最后还是又这样。
脑中混沌,意识飘忽。
“路晏之……”
“我在呢。”
心跳如擂鼓,冷汗层层叠叠。
如果他没猜错,丁劼已经给他加了药量,是他自己不争气。
随着他的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路晏之也屏住了呼吸。
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里发慌。
“说说话吧…”
“好。”路晏之忙不叠答应:“你……你想听什么?”
眼见着沈掠双眸涣涣,像是又被扯进迷障,路晏之慌乱中看见被她丢在床头的那本书。
“那我们说说这本书吧?”
她看向沈掠,见他只是沉默,清了清嗓子,又看回那本书。
盯了半天,命题作文般笨拙开口:“我在你书架上找到的,这本书和你看的那些大部头工具书都不一样,是我唯一能看进去的汉语书。”
“我喜欢这本书,我觉得这本书的书名很浪漫,很……很认真地在教我怎么爱人。”
“我看到这本书的名字的时候最开始想到的是,如果回到爸爸的葬礼上,我能不能流利地介绍他这一生呢?我试了试,发现很难。”
路晏之一本正经又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让周遭的环境不再是纯粹的寂静。
心中那股对未知声响的恐惧被涂抹开来,脑中的嗡鸣消散。沈掠喉间紧张的肌肉微微放松,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路晏之进入状态很快,已经喃喃自语不知所云,到情感充沛地感慨万千。
她说:“沈掠,你说要了解一个人,是不是就不仅仅要陈列他的荣誉和代表作。还要尽可能地描绘他的理想,他的爱好,他的感受……还有,他什么时候感到挫败和成功?”
“我自认很爱爸爸。可是关于他的这一切我并不都十分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包括我接手行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想,他是不是也曾在酒桌应酬中尴尬和被人为难……”
路晏之声音轻柔,偶有哽咽又被羞赧的笑意掩盖而过。她趴在他身边,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一双脚丫翘起老高,轻轻摇晃。
“不过,我妈妈都知道。对于爸爸的事情,她如数家珍。遇见什么问题,她甚至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如果是爸爸在,他会是什么样的决策方法。”
她的语调里透着幸福和向往,诱惑着沈掠振奋精神,想要多看一眼。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擡眼先看到的是被随意扔在腿边的书。
白底黑字,书名是《我想做一个能在你葬礼上描述你一生的人》。
那本书,是关少英送给他的。
那时,他得知祖父离世的消息匆忙回国,还在初创阶段的真砺难以维持。他想起了刚毕业在努力考教职的关少英。
这家伙来赴约的路上得知他家的变故,觉得空手拜访非常失礼,就在路上的书咖里买下这本书,说是送他的礼物。
理工男的贴心有时候不如没有。
医院陪护祖母的日子枯燥又痛苦,沈掠试着翻阅消遣,看了之后更觉得人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祖母出院后,他索性就把这书扔在书架上再也没碰过。
这些话,他没力气说,也不敢告诉路晏之。
他只能安静地看着她,等她从回忆中走出来,重新看向他。
路晏之对上他双眸的瞬间,语气中的遗憾豁然开朗。
“就在我特别挫败的时候,我想到了你。沈掠,你很了解我。”
被她突如其来地点名定住,沈掠微微蹙眉,没有应声。
“行远的发展史,你知道对不对??”
沈掠点头。
“路晏之这七年做的事情,你也知道对不对?”
沈掠犹豫,轻轻点头。
“陈乐恺的目的和背地里做过的事情。”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仍然点头。
“不用说,大学时期发生的事应该也都记得吧。”
路晏之趴在他身上,戳了戳他的面颊。
沈掠闷声:“嗯。”
她乐呵呵地在床上扭动两下,抿住沈掠的耳垂。
“那沈掠,你这么了解我,如果我死了,你肯定能在我的葬礼上……嘶!啊!”
路晏之痛到表情扭曲。
沈掠的身体绷紧,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咬住她颈间的皮肤。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顾及他的身体不敢猛地弹开,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沈掠!!”
他的左手被她抱住,只有右手虚弱地在她肩头抓握,因着无力更显得气急败坏。
仅有的动作耗尽力气。沈掠闭眼喘着粗气。
路晏之原本还因为吃痛气恼,见他激动间脸上难得有了血色,觉得有趣:“你生气了?”
沈掠扭头,不欲和她多说。
“很痛哎,沈掠。”
睫毛轻颤,掀起一条细缝。
目光落在那抹粉色的咬痕上,沈掠冷硬的神色无声放柔,鼻尖靠近,轻轻蹭动,算是无声安抚。
“你不会死。”
“我不会死,那沈掠呢?”
回应她的是让人揪心的沉默。
路晏之顺势跨坐在他身上,眉眼低垂,额头相撞,紧紧锁住他的双眸,不给对方任何回避的机会。
她想看清沈掠的眼睛,她想知道沈掠害怕的死亡和消失,是只关于她的,还是也包括他自己。
那声巨响后发生的一切,他曾在痛苦中反复呢喃所寻求的解脱和死亡,究竟是在苦不堪言之下的绝望求救,还是肺腑之言?
柔软的嘴唇缓缓降落,她试探着贴上沈掠泛凉发紫的嘴唇。
触碰离开,再触碰,再离开。
她的动作很轻,满是未能言之于口的疼惜和诱惑。
心脏在她的引诱下,逐渐加快了跳动速度。
沈掠大脑混沌只是本能迎合她的动作张开嘴唇,在她再次降落的瞬间将其一切都紧密包裹。
路晏之却好像有意惩戒,在他迎上来的瞬间快速吸吮,又快速退开。
舌尖探出却扑空,沈掠不安低吟,指尖颤抖缠绕住她的衣袖。
“嗯…嗬…”
沈掠呼吸加快,下意识挺身靠近。
缠绕,交换,吸吮,填充。
彼此的动作在呼吸间收紧,又在窒息到来之前缓慢拉开。
这绵长的吻引得人双眸涣涣,沈掠胸脯起落,勉强聚拢那失焦的瞳仁,望进她的眼睛。
下颌扬起,口唇翕动,仍是对她口唇间气息的渴望。
心电监测仪发出滴滴的警告。
路晏之垂眼,护住他因着虚弱向后弯折的颈子,俯身蹭动他的鼻尖。
她提醒他:“沈掠,人不能太双标。”
属于路晏之的香气在周遭萦绕,沈掠本就模糊的意识越发混乱。
可路晏之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一声接着一声地提问。
“你这么了解我,你这么爱我。那你需要我怎么来爱你呢,沈掠?”
“你在想什么呢?”
“过去的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不想说也没关系。咱们都争取活得久一点吧,用更多相伴的时光稀释掉过去的遗憾和苦痛。”
“不然,你我相爱一场,这中间的七年未免太过沉重而漫长了。”
残疾的右手在他身侧机械地做着抓握的动作,喉结翻滚,无助中终于揪扯住她的领口。
沈掠近乎本能地仰头擡身,靠近她的唇齿。
“路晏之…如果可以…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正文所剩无几,预计本月月底正文完结。
加更游戏暂停,努(尽)力(量)多更几篇番外吧(装傻.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