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满月“今晚吃不
一场暴雨消散了大半暑气。
院子里的三把椅子依次摊开,遮阳伞微微倾斜，中间的圆桌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
阳光下，瓜果挂着水珠，晶莹透亮,馨香四溢。
荆秋华靠在其中一把躺椅上轻摇蒲扇,手机里播放得是最新的时事新闻。
和她隔了一个座椅位置上,两个人硬挤在一把躺椅里。路晏之仰面捧着手机,对比着天气预报和地图软件不知道在看什么。沈掠侧身蜷曲,合眼小憩。
荆秋华偏头扫了一眼他们两人,不由得嫌弃年轻人过分黏腻。没等开口调侃,就窥见沈掠全然放松的睡颜,玩味的表情顿时化作心疼，悠悠转身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到新闻中。
丁劼这次回国的原本计划是逼着沈掠做一个全面检查,并将人带回a国疗养。
在小院呆了一个周,眼看沈掠和路晏之的相处模式日渐松弛，深知没有比留在国内更好地疗养方式。最后只是趁着工作日的时间,将人押到精神卫生中心做了补充测评，调整药量。
路晏之见状又拿出项上人头担保,承诺圣诞节前把人带回a国做全面体检,丁劼这才放心离开。
荆秋华还记得路晏之举手发誓说如果沈掠有什么差池,就把脑袋送给丁劼当球踢的时候,对方一脸惊恐，而沈掠忍俊不禁的灵动表情。
好像乌云密布间，终于有了缝隙能透出光亮。
在小院呆了半个月，天气转凉，学生开学。难得天气好且人少，路晏之打算趁着难得的好时间和沈掠到附近的旅游城市度假。
她从手机里翻出了几年自己心动过的一家日式度假民宿,泳池温泉一应俱全，刚好最近有空房。
“沈掠，我们……”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响起。窝在她身侧的沈掠无意识皱眉，蜷曲的指尖轻颤，揪紧她的裙摆。
“我先接个电话。”
路晏之看见来电显示，眸中滑过一丝不悦，想起前段时间沈掠的提醒，耐下性子，从躺椅上起身走远。
身边落空，风从皮肤上刮过，吹开细密毛孔。
沈掠定定睁眼。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那张总是笑着的脸蛋上，酝出怒意，疾言厉色。
“你是在威胁我？”
听见对面吊儿郎当道出来意，路晏之指尖用力掐下一片宽大树叶。
浅绿色的汁水在指尖溅开。
对面呵呵一笑：“一家人，怎么能算是威胁呢？”
“晏之，叔叔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也是看在当年你爸在的时候咱们两家的交情好，我才第一时间想到你的。”
电话那边传来路广程摇晃文件的声音，路晏之微微皱眉。
“再说了，要是威胁，我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行远大门开着，我直接上门找嫂子不也一样吗？”
“你老实一点。”
路晏之皱眉，语气里警告的意味加重。
“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老实没饭吃的道理。”路广程不以为意：“你考虑考虑吧。专利和生产仪器，都是你爸的心血。过去你年纪轻，没能力，叔叔帮你保管着。
“你们行远攀上真砺，飞上枝头当凤凰，叔叔就要你点保管费。不过分吧？”
“你是不是穷疯了？”路晏之冷哼：“喝了多少，以为你还能从我这里拿到钱？”
“也不是非从你这里啊。”路广程顿了顿：“你要是不买，我再找别人就是了。”
“不过你们这代年轻人没有良心，不重感情。不晓得你妈妈知道这些东西流落到别人手里会是什么反应？这可是你爸当时求爷爷告奶奶才创下的基业。”
“路广程，你也知道这是我爸的心血。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要再打扰我妈。不然我真的要你好看。”
“小路总，你这么说，就分不清是谁在威胁谁了吧？”
“你试试看。”
路晏之心里不安，嘴上却毫不示弱。
电话挂断，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路广程的目的很明确，想要钱。他这个人的恶心下作，她是知道的，自然是一点便宜都不会让他赚到。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最近一段时间，行远无论是产品订单、商业合作还是技术交流，都在增加。她派人去打听过，说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消息，真砺获奖十拿九稳，只等一个公示。
行远作为真砺合作名单中最特殊，最具话题度和讨论价值的小型企业，理所应当引起关注。但是，关于科创得奖的事情，沈掠从来没跟她提起过。
身后一丝凉意沁了下来，她被人稳稳抱进怀里。那人面颊稍偏就贴上了她的侧脸，轻轻蹭动，依恋又慵懒。
偏头看见他终于勉强有些血色的模样，路晏之把心里的不安驱散，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一个人睡，不舒服了？”
“嗯。”
她手机屏幕没熄灭，路广程那三个大字正醒目张扬挂在那里，沈掠垂眼，神色恹恹，毫不掩饰嫌恶。
“他找你做什么？”
“能干嘛，想要钱嘛。”见沈掠仍看着自己，路晏之叹了口气，和盘托出：“估计是没钱了，想用手里的专利敲我一笔。问我要不要买。”
“本来就是行远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买？”
沈掠声凉如水，睫毛轻扬露出眼底深眸。
“这你都知道啊？”路晏之觉得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可爱，亲了亲他的眼尾：“那会儿我妈状态不好，请他帮忙，他借着这机会转让了专利和器械。手续都是齐全的。合法合规，只能认栽了。”
沈掠收紧双臂，把她拥得更紧。
“放心啦，我又不是冤大头，没打算买。”
“你打算怎么办？”
路晏之攥着他的腕子轻轻活动：“是他缺钱，我又不缺。先拖着吧，回头跟安宏见一面，打探一下情况。”
“起诉他吧。”
沈掠接过她的话，果断又干脆。
“我之前咨询过律师，这种情况下行远没有优势……”路晏之还想说什么，想起身边站着一个售卖专利的资深经验者，微微瞪大了眼睛：“可以吗？”
“当初没有优势，恐怕是因为广盛根基稳固。现在不一样了。”
就像刚刚荆秋华手机新闻里播放的内容一样，某地发生战争，大宗贸易受限。船舶不能出港，不少企业深受其害。
这一遭对路广程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现在攻守交换，是新的局面。
瞥见路晏之眉眼间的那股可爱的浩然正气，他语气中的寒意收敛几分。
在调查行远过去的信息的时候，沈掠还发现一件事。路行远是个本分老实的生意人。因此，他和向蓉也把路晏之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人，坦荡正直，开放真诚……也遵守规则。
他柔声解释：“没有人愿意买有纠纷的产品。尤其是专利。”
路晏之眨了眨眼，仅用一秒就消化了他的言外之意，腰杆腾得挺直。
“你的意思是，不管能不能胜诉，先把水搅浑，让路广程陷进舆论里难受一阵子？”
沈掠轻笑：“还不算太笨。”
被她眼中灼灼光华吸引，他缓声道：“一个专利影响力不够。要尽可能地整理出足够多的专利合并起诉。”
“找最好的律师团队，逼他抽调现金，找律师应诉。”
路晏之倒吸一口凉气，啧声抿嘴，满脸都是发现新大陆的震撼。
“沈掠，你脑子怎么长的？”
沈掠慢慢眨眼，试着从她的语气里分辨出真实的情绪。他的心思深重，常常让人占不到便宜，以至于风评两极分化得厉害。
这会儿路晏之眼中亮晶晶的都是崇拜，他十分受用。
“我以前觉得你不做科研可惜了。现在突然发现，你心眼这么多，只做科研才是可惜了。”
这不像是什么夸奖。
沈掠嘴角刚刚扬起的弧度重新落下，别过头去。
路晏之被这套从未使用过的迂回打法吸引，立刻掏出手机联系行远的法务，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
见她一脸斗志，全然不理会他，沈掠鼻尖在下颌上蹭了蹭，声音低沉又扁平，甚至透了些哀怨。
“可以和真砺的律师团队对接。”
“嗯？”
“足够贵，有威慑力。”
路晏之喜笑颜开，‘吧唧’落下香吻。
他掀起眼皮，扫过她那副捡了便宜的得意模样，忽而觉得过去真砺呕心沥血的那几年时间并不算白费。
·
担心路广程狗急跳墙又出什么幺蛾子，路晏之和沈掠没多耽搁，第二天吃过午饭就开车回了溪城。
沈掠的身体还没从那场余震中恢复过来，又被丁劼逼迫着增加了药量，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车。
路晏之硬着头皮在他的指挥下开过了那段堪称s级难度的小路，再驶上高速时，直言新一代秋名山车神就此诞生。
刚上高速，路晏之的电话和信息弹窗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媒体专访的邀约，后是业内同行申请拜访交流经验。
为了能让她安心开车，沈掠自觉扮演起助理的角色。
挂断林可打来的请示电话后，他点进对话框里查看新收到的文件，言简意赅向路晏之分析介绍。
“先锋和商业经营两家纸媒在溪城都小有名气，可以考虑，选一家就好。”
“发来拜访函的两家公司都是新城的翘楚，话事人颇有分量。做技术分享的话，可以一并接待，看看能不能后续有更多的合作。”
入秋干燥，他本就敏感的气管偶尔作怪，话说多了就不住低咳。
路晏之眼神扫过去，微微放松了油门。
正巧，她的手机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是林可发来的。标题显示是《商业经营》过往邀请过的访谈嘉宾。
沈掠低头看了一眼首图，无声挑眉，将照片展示给路晏之。
她擡手摘下墨镜认出西装革履的人物是路广程本人，立刻翻了个白眼。
“这杂志没品味。我选先锋。”
沈掠了然，替她回复给林可。
紧接着就听见路晏之得意洋洋道：“我将会在访谈里跟主持人聊聊专利以及行远和广盛的渊源。并尝试打点关系让这期访谈尽早见刊。给我这位叔叔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沈总觉得怎么样？”
这很路晏之。
沈掠赞许点头：“进步神速。”
她小手一挥：“都是师傅教得好。”
天色渐暗，溪城的标志性建筑若隐若现。
估计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能抵达沈掠的酒店楼下。
路晏之原本不想放他自己回酒店住，可行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沈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不舍得折腾他。
一想到二十四小时和相爱的人待在一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路晏之也不忍心开得太快，打灯变进慢车道。
“我以为至少要等奖项公示之后，行远才能分到一点鱼腥，怎么泼天的富贵现在就来了？我还没玩够呢。”
沈掠扭头看着她故作哀愁实则神采奕奕的灵动神态。突然想起回国后第一次见她，那会儿她站在墙角阴影处，疲惫低头，愁眉苦脸。
他当时在想，那不是他认识的路晏之。
还好……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温柔笑意道出最为残忍的实话。
“路晏之，或许你得适应这样的节奏了。”
“什么？！”
路晏之在斑马线前轻点刹车，扭头看向沈掠。
“半个月前，老师来过电话，评估显示真砺获奖实至名归。”
真砺愿意回国做项目，本身已经是在为国内的具身认知发展做贡献，这样一个奖项，没有什么悬念。
“你半个月前就知道了？”
路晏之对这个时间分外敏感，顺理成章抓住重点。
她对栾飞来电话的事情很有印象。沈掠发病的那天早上，她去书房找过他。当时他正在跟栾教授打电话。电话挂断后，他就开始神色不定，恍惚走神。
关少英说过，科技创新奖四年一个赛季，今年拿奖对沈掠已经近乎执念。
路晏之想不明白答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指尖焦躁轻拍方向盘。
一直到这辆沃尔沃开进酒店停车场，换上她自己的车。
路晏之越发楚楚可怜：“公司还有事，我今晚不能和你一起。”
沈掠点头。
“你会想我吧？”
沈掠继续点头，侧身目送她驶出地下车库。
路晏之在心底狠狠骂他绝情寡义。她从酒店再开回郊区，多少也算绕路，他一句甜言蜜语也不多说。
车子停下时，天已经黑透。她的手机闪了一下，弹出沈掠发来的消息。
[路晏之，今晚的月色很美。]
她擡头看天，果然看到一轮圆月。
胸中气恼荡然无存，她喜笑颜开，按下语音键：“沈掠，狼人会在满月吃人的，今晚吃不到你，我好遗憾！”
“还有，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