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试衣
时序进入十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
北风凛冽，庭中草木凋零尽矣。
裴府上下开始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各处廊下也挂起了挡风的棉帘。
沈明瑜操持的冬衣制备事宜，也接近尾声。
这日恰逢裴知行休沐，不用上朝。
清晨，沈明瑜请完安，回到霁云轩时，裴知行刚练完一套拳脚。
额角带着薄汗，只穿着单薄的练功服，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
“夫君，外头冷，快些进屋吧。”
沈明瑜忙道，让茯苓去取热水和干净布巾。
裴知行转身进屋，接过布巾擦了擦汗。
沈明瑜已让穗禾将新制好的冬衣取了出来，在里间的榻上一一摆开。
“夫君，冬衣都送过来了，你先试试合不合身？尤其是这几件贴身穿的棉袍和那件玄狐斗篷，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趁绣娘还在府里，赶紧改了。”
沈明瑜拿起一件石青色缂丝云纹的直身长袍，料子厚实挺括，绣工精致。
裴知行看了一眼那些簇新的衣裳，“嗯”了一声，走到屏风后换衣。
沈明瑜在外间等着，顺手整理着裴朝的新冬衣。
一套宝蓝色的小棉袄棉裤，还有一件用极柔软的雪白羊羔皮做里子、外罩大红锦缎的斗篷，帽檐上缀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可爱极了。
裴知行换好衣裳走出来。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这袍子剪裁得体，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
只是袖子似乎略长了一点点。
“袖口这里，好像长了些？”
沈明瑜上前，小心地拉起他的手臂看了看，“得收进去半寸才利落。”
裴知行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臂比划，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捏着布料，神情认真。
屋内炭火暖融，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馨香。
“还有这件玄狐斗篷，你披上试试，看领口和系带的位置合不合适。”
沈明瑜又取过那件玄狐斗篷。
玄狐皮毛油光水滑，色泽纯黑，唯有毛尖泛着隐隐的银蓝光泽。
裴知行接过，抖开披上。
斗篷大小正好。
他站在镜前看了看，沈明瑜也在一旁打量着，点点头：“这件很合身，无需改动。”
她这般为他细心打点衣装，让裴知行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熨帖。
他看着她将斗篷解下，又拿起另一件灰鼠皮的常服褂子，忽然开口道：“今日天气虽冷，但无风雪。你可有空？听闻西市新开了几家铺子，有些新奇玩意儿。午间……我们可以去外面酒楼用膳，顺便逛逛。”
沈明瑜正在检查褂子的针脚，闻言一愣，擡起头。
裴知行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近乎邀请的意味。
她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轻声道：“夫君，今日恐怕不行。我前几日已和舒舒、予嫣约好了，午间一同去西市的悦然楼用膳，尝尝他们新推出的火锅。她们俩听我说起，都好奇得很，早就定下了日子。”
谢予嫣是沈明瑜另一位手帕交，镇南侯府的嫡女，刚从镇南侯府世代驻守的淮南一带回京。
镇南侯府在沈府隔壁，两人自小相识，后又加入了宁舒，三人常常一起外出游玩。
裴知行眼底那丝隐约的期待淡了下去，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
移开目光，看向那件小斗篷：“朝儿的衣裳试过了？”
“试过了，都很合身，就是斗篷稍大了些，不过孩子长得快，明年冬天估计就正好了。”沈明瑜答道，心里却有些惴惴。
拒绝了他的邀请，她想了想，补充道，“夫君若是想出去用膳，不如改日？”
裴知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沈明瑜微讶，但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言，继续整理衣物。
裴知行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
方才那一瞬间的邀请，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着她为他忙碌的身影，他忽然就想带她出去，像寻常夫妻那样，走走看看，吃顿饭。
不过，她既已与好友有约，他自然不便打扰。
他本也不是热衷外出寻美食的人，今日休沐，或许看看书，处理些积压的信件也好。
沈明瑜这边已将裴知行的冬衣都检查过，需改动的几件让穗禾记下，送去给绣娘。
她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为了去尝自家的火锅和好友会面，她特意选了身藕粉色外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蓬松的白色仿毛边，胸前绣着繁花图案，针脚细腻。
下身穿了件与外袄同色的浅藕色裙身，上面点缀着银色蝴蝶纹样的刺绣。
裙门纹样工整对称，走动间带着含蓄的华丽感。
收拾妥当，眼看与宁舒、予嫣约定的时辰快到了，沈明瑜向裴知行告辞：“夫君，那我便先出门了。”
裴知行从书卷中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这身打扮，比平日多了几分甜美。
他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带着丫鬟婆子，早些回来。”
“是。”
沈明瑜福了福身，带着茯苓和两个婆子出了门。
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裴知行放下书，走到窗边。
不多时，便看见沈明瑜的身影走出院门。
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案前，却有些看不进去。
冬日休沐，内宅安静，妻子外出与好友相聚，儿子睡觉，他独自一人……
正当他准备去书房处理些公务时，外头裴安进来禀报：“公子，卫三公子遣人送了帖子来。”
卫三公子，卫铎，是裴知行的好友，在光禄寺任个闲职，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搜罗、品尝各地美食，堪称京城美食界的“老饕”，鼻子灵得很，哪家出了新菜色，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裴知行接过帖子打开，卫铎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纸上：
“怀瑾兄台鉴：闻兄今日休沐，弟新觅得一妙处，西市悦然楼近日推出‘火锅’一物，风味独特，热气腾腾，正合寒冬。据尝过之人言，其汤底醇厚，食材鲜洁，食之周身暖融，妙不可言。弟已约了崇礼兄、子瞻兄，午时末刻于悦然楼‘听雪’雅间一聚，共品此新奇之物。不知兄可有兴致同往？盼复。弟铎拜上”
崇礼兄，名李崇，字崇礼，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子瞻兄，名宋璟，字子瞻，翰林院编修，亦是裴知行同僚。
悦然楼？火锅？还约了李崇和宋璟？
裴知行拿着帖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不正是明瑜要去的那家酒楼，她要尝的新东西么？
卫铎这鼻子，果然灵通，这么快就盯上了，还呼朋引伴。
他本对什么火锅并无太大兴趣，与好友小聚也非今日计划。
“回复来人，说我准时赴约。”
裴知行将帖子放在桌上，吩咐道。
“是。”裴安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