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有点可惜
裴知行重新拿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他起身,走到衣架旁,目光掠过那件新制的玄狐斗篷,最终却选了另一件较为轻便的黑色银鼠披风。
午时末刻,西市街口,“悦然楼”的招牌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楼里飘出的混合香气,已隐隐可闻。
裴知行下了马车,早有小二殷勤迎上。
报了卫铎订的“听雪”雅间,小二便引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大堂清静许多,雅间外是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两侧挂着些应景的字画。
路过一间名为“探梅”的雅间时,裴知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虚掩的门缝里,隐约传出了女子清脆的笑语声,其中一个声音……
他听得出,是沈明瑜的。
她正带着笑意说着什么,另一个声音立刻笑着接上,似乎是镇南侯府家的小姐,语速轻快。
他面色如常地随着小二继续向前,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听雪”雅间。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颇为热闹。
卫铎正站在桌边,对着已经摆上的两个黄铜锅和琳琅满目的配菜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向先到的李崇和宋璟介绍着。
“……这骨汤是用老母鸡、猪骨、火腿吊了足足六个时辰,鲜得掉眉毛!
这椒麻汤底,用了川西的花椒、黔州的辣椒,香麻过瘾又不燥……瞧瞧这羊肉,切的这叫一个薄,涮三下就熟,嫩着呢!
还有这手打牛肉丸,听说摔打了几百下,弹牙爆汁……”
李崇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世家子弟,性格豪爽,闻言已忍不住拿起筷子:“卫三,你这说得我口水都要下来了!怀瑾来了,快入座,开动开动!”
宋璟则是一身书卷气,含笑看着,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卫三兄为了这顿饭,怕是提前来踩过点了吧?”
“那是自然!美食之事,岂能马虎!”
卫铎见裴知行进来,连忙招呼,“怀瑾,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快坐快坐,今日咱们兄弟几个,定要吃得尽兴!”
裴知行与李崇、宋璟互相见礼,在李崇旁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食材,中间两个铜锅下炭火正红,汤水翻滚,香气四溢。
“怀瑾,尝尝这个,卫三推荐的,味道确实不错。”
李崇已经率先涮了一片羊肉,蘸了调料送入口中,连连点头。
四人便围着桌子吃起来。
卫铎是主导,不停地介绍每种食材的最佳涮煮时间和搭配哪种蘸料更佳。
李崇吃得豪迈,宋璟吃得细致,裴知行则是不疾不徐,品尝着这新奇的食物。
味道确实不错。
汤底醇厚,食材新鲜,尤其是那手打牛肉丸,爽脆弹牙,汁水丰盈,连对吃食不算挑剔的裴知行,也多吃了一个。
几杯温过的黄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李崇说起兵部的趣事,宋璟谈论着翰林院新得的孤本,卫铎则穿插着点评各色美食。
裴知行话不多,但听着好友们谈笑,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景象,心中那点空落之感,似乎也被这暖意驱散了。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被门外隐约传来的、隔壁雅间的动静所吸引。
那边的笑语声似乎一直没有断过,偶尔还传来杯碟轻碰的清脆声响。
她们……吃得开心吗?
她会不会也像卫铎这样,向好友们介绍着火锅的吃法?
“怀瑾,发什么愣呢?来,尝尝这个虾滑,煮得正好!”
卫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勺晶莹的虾滑落入了他的碗中。
“这可是这悦然楼新出的品种。”
“多谢。”裴知行收回心神,夹起虾滑。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似乎传来一阵稍大的笑声,夹杂着女子提高了些的声音:“……瑜瑜,你可得老实交代,这酒楼如今是你的嫁妆产业,这‘火锅’的点子,是不是你这个东家想出来的?这般新奇又妥帖!”
裴知行夹着虾滑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顿。
紧接着,是沈明瑜带着笑意的、略显不好意思的声音,透过不算太隔音的墙壁,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不过是提了个想法,具体操办都是掌柜和伙计们辛苦……主要还是想着,天冷了,大家吃点热乎的、热闹的……”
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语气里的那份愉悦、满足,甚至一点点小小的得意,裴知行却能捕捉到。
原来,真的是她想出来的。
卫铎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侧耳听了听。
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对裴知行挤眉弄眼:“隔壁好像是女眷?听着像是哪家的夫人小姐聚会。
嘿,这悦然楼如今可真行,连女客都吸引来了。
话说回来,怀瑾兄,这酒楼是你岳家的产业,如今归你夫人打理,这火锅……不会真是嫂夫人的主意吧?”
李崇和宋璟也好奇地看向裴知行。
裴知行将虾滑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在好友们探究的目光中,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其实自己也刚知道的,还是听墙角听来的。
“嚯!”
李崇惊讶地睁大了眼,“嫂夫人还有这等巧思和经营之才?了不得!”
宋璟也赞道:“难怪这火锅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汤底、食材、蘸料乃至这雅间的布置,都细致周到,非寻常酒楼可比。原来是怀瑾的夫人掌舵。”
卫铎更是来了精神:“我就说嘛!这路子跟以前那死气沉沉的悦然楼大不一样了!
怀瑾啊,你可得帮我们引见引见,我得好好请教请教嫂夫人,这美食经营之道!”
裴知行听着好友们对沈明瑜的称赞,心中那份异样的感觉越发清晰。
那是一种混合着陌生与熟悉的奇异感受。
他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淡淡道:“改日介绍你们认识。”
他的目光却再次不经意地飘向与隔壁相隔的那面墙。
墙那边,是她的小小天地,她的成就,她的欢愉。
而墙这边,是他的好友,他的世界。
......
宁舒又涮了片羊肉,蘸了满满的麻酱调料,边吃边含糊道:“瑜瑜那也是你提得好!要我说啊,咱们女儿家,就该有点自己的事情做做,光闷在后宅里,多无趣。你看你,把这酒楼弄得红红火火,多好!”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托着腮。
“哪像我,家里最近正紧锣密鼓地给我相看人家呢,烦都烦死了。”
宁舒出身文官家庭,父亲是礼部左侍郎,家风清正,对女儿的婚事也颇为上心。
尤其宁舒今年已十六,尚未定亲,家里自是着急。
谢予嫣闻言,劝慰:“舒舒,你人品才貌都是拔尖的,定能寻到一门好亲事。只是这相看之事,确实磨人。”
她是镇南侯府的嫡女,身份尊贵,亲事早早就定下了,倒是少了这份烦恼。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明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感叹,又似是惋惜。
“说起来,瑜瑜,看到你现在这般好,我真是为你高兴。只是有时候想起从前,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可惜。”
沈明瑜正用漏勺小心地撇着骨汤锅里的浮沫,闻言手微微一顿,擡起眼看向谢予嫣:“嫣嫣,你这话怎么说?”
谢予嫣夹了一筷子涮好的豆苗,却没有立刻吃,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就是……想起我三哥了。他那时候,不是……”
沈明瑜看着向来潇洒的好友磨磨唧唧的,擡眼看她。
谢予嫣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话已开头,又是在最要好的好友面前,便索性说了出来。
“他不是一直……对你很好么?我母亲当时也隐约提过,若是能亲上加亲该多好。连我都以为,你或许会成我三嫂呢。”
“那成想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在淮南知道的时候,我母亲还可惜地说应该在你及笄时先订下。”
“现在我三哥还不知道你嫁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