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谢予安
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锅中汤水翻滚的“咕嘟”声。
宁舒也停下了动作,看看谢予嫣,又看看沈明瑜。
谢予嫣的三哥,谢予安,镇南侯府的三公子,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是京中不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沈明瑜儿时,与谢家走动颇多,谢予安对她的确格外照顾。
那份心思虽未明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
谢家似乎也有意......
沈明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蘸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都是过去的事了。谢三哥……他很好。只是姻缘之事,也看缘分。”
她擡起头,对谢予嫣笑了笑,笑容坦然,“如今我嫁入裴家,已是裴家妇。夫君待我……很好。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
谢予安确实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待她温文有礼,也曾在她及笄礼上赠过一方寓意极好的古砚。
少女怀春的年纪,不是没有过一丝朦胧的好感与遐想。
但那终究只是水面微澜,未曾深种。
后来家族考量,皇命难违,她嫁给了裴知行。
那个鲜衣怒马的谢三公子,早已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而美好的影子,偶尔想起,也只余淡淡的感慨,并无遗憾或不甘。
谢予嫣见她神色坦然,并无芥蒂或伤感,心中也松了口气,忙道:“是我多嘴了,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你现在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裴大公子人品贵重,前程似锦,与你亦是良配。”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看我,净说些没用的。来,尝尝这鱼丸,煮得正到火候。”
宁舒也赶紧打圆场,夹起一片涮好的肥牛放到沈明瑜碗里。
“就是就是!过去的事儿想它干嘛!咱们瑜瑜现在多好,夫君能干又稳重,婆母慈和,自己还能干,把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
我看啊,比嫁到那些规矩森严、婆母难缠的勋贵之家强多了!诶,明瑜,你这酒楼要是开分号,可得让我参一股,我也赚点脂粉钱!”
话题被巧妙地转回了酒楼和日常琐事上,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三人又说起京中最近的流行衣裳样子,哪家银楼出了新首饰,谁家夫人又办了赏花宴请了哪些人……
女儿家的话题总是轻松又琐碎,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沈明瑜笑着应和着,心里却因谢予嫣刚才的话,微微泛起涟漪。
倒不是因为谢予安,而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生活轨迹,与曾经的某种可能,已经截然不同。
“听雪”雅间内,炭火正红,铜锅沸腾,香气四溢。
然而,在卫铎眉飞色舞地介绍着牛肉丸的摔打工艺,李崇豪迈地举杯邀饮,宋璟含笑细品蘸料时,裴知行执箸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僵在了半空。
隔壁“探梅”雅间,女孩子们清脆的谈笑声,伴随着火锅的咕嘟声,透过不算厚实的木板墙,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原本只是模糊的背景音,直到谢予嫣那句带着惋惜的“……想起我三哥了……他不是一直对你很好么……会成我三嫂呢”清晰地钻入耳中。
裴知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一下。
他保持着夹菜的姿势,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汤面上,耳中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壁传来的每一个字眼。
“谢三哥……他很好。只是姻缘之事,也看缘分。”
这是沈明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却也没有否认。
裴知行知道谢予嫣的三哥,谢予安。
镇南侯府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年纪轻轻已在御前行走,弓马娴熟,是京中勋贵子弟里拔尖的人物。
两年前陪二皇子前往西北边防历练,算算日子,年底应该回京了。
他竟对明瑜……
“如今我嫁入裴家,已是裴家妇。夫君待我……很好。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夫君待我……很好。
裴知行心中那根不知何时绷紧的弦,因这句话,微微松动了一瞬。
却又因那“过去的事”几个字,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原来,在她嫁给他之前,也曾有过别的可能,一个在旁人眼中或许更为匹配、甚至带着遗憾的可能。
是啊,若非前妻早亡,皇权争夺,两人不过是关系疏远的亲戚。
卫铎正说到兴头上,没注意到裴知行的异样,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毛肚:“怀瑾,尝尝这个,七上八下,口感正脆!”
李崇也举杯:“来来,再喝一杯,这黄酒配火锅,绝了!”
裴知行回过神,将那片毛肚送入口中。
鲜脆的口感在齿间绽开,椒麻的滋味刺激着味蕾,但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的注意力,依旧无法完全从隔壁抽离。
那边,宁舒和谢予嫣已经岔开了话题,说起了衣裳首饰和宁舒相看的烦恼,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沈明瑜偶尔插话,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如往常。
可裴知行的心绪,却已无法如常。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好友们的谈笑,附和着饮了两杯酒。
胃里因着热汤和酒液而暖融,心底某个角落,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冰,丝丝缕缕地透着凉意,又搅起一团陌生的、让他有些不适的烦乱。
原来,她也有着属于少女时代的、可能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而那个轨迹的另一个端点,是谢予安那样耀眼的人物。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介意。
他介意那个“过去”,介意那个“可惜”。
甚至隐隐介意,在她心中,对他这个“夫君”的“很好”,究竟有多少是出于本心,又有多少,只是妥帖与认命?
这种陌生的、带着酸涩与探究的情绪,对他而言极为罕见。
他一向冷静自持,情绪甚少外露,更遑论为了这些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去而心绪不宁。
“怀瑾兄,看你今日吃得不多,可是不合胃口?”
宋璟心思细腻,察觉到他似乎有些沉默,温声问道。
裴知行擡眼,对上宋璟关切的目光,以及卫铎和李崇也投来的视线。
他收敛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道:“无妨,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有些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