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要的就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擡眸看向裴知行,轻声道:
“这榻湿得厉害,怕是没法睡了。夜已深,也不便再折腾。夫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一同歇下吧?床……还算宽敞。”
说完,她不敢看裴知行的眼睛,目光飘向别处。
心里念叨着,不是清冷吗,快些拒绝吧。
裴知行将她细微的紧张与羞窘尽收眼底。
要的就是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却并无勉强或惊讶,只是平静地陈述:“也好。叨扰了。”
沈明瑜心头一紧,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先走回了里间,脚步有些匆忙。
裴知行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目光在她寝衣勾勒出的纤细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吹熄了内间的蜡烛,只留里间床头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然后才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沈明瑜已经先一步上了床,靠里侧躺下,背对着外面,盖好了被子,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将自己缩得小小的,仿佛这样就能占据更少的地方,减少存在感。
裴知行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明显紧绷着的背影,又看了看空出来的大半边床铺。
床褥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的馨香,与他惯常睡的小榻气息截然不同。
他掀开被子,动作并不迟疑,躺了下去。
床垫确实柔软舒适,比他想象中还要宽敞。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一臂的距离,中间空荡荡的,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连。
羊角灯的光线昏暗,只能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屋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沈明瑜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却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带来的、不同的体温和气息。
那股熟悉的、带着松墨味道的男性气息,此刻如此清晰地萦绕在鼻尖,让她心跳如鼓,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裴知行同样没有睡着。
他平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
身侧传来的细微僵硬感,让他清楚地知道她并未入睡,且十分紧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同躺在一张床上。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不适,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满足。
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说话打破沉默,只是静静躺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或许是床铺实在舒适,或许是身侧之人虽然紧张却并无排斥的僵硬渐渐舒缓,又或许仅仅是夜深了,疲惫袭来。
裴知行听着沈明瑜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终于睡着了。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窗外仍是沉沉的黛青色。
裴知行生物钟极准,几乎是在这个时辰准时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不同于往日的柔软与温暖,鼻尖萦绕着一种清雅恬淡的、混合着些许暖香的独特气息,而非小榻上惯常的、更偏冷冽的熏香。
昨夜的一切迅速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泼洒的茶水,湿透的小榻,她的邀请,以及这自成婚以来第一次的同床共枕。
他仍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
侧过头,借着帐外那盏羊角灯几乎燃尽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向身侧。
昨夜那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紧贴着里侧床壁、背对着他、仿佛恨不得消失的身影,此刻已然变了模样。
不知何时,沈明瑜翻了身,面朝着他这边,睡得正熟。
她身上的被子被她无意识地踢开了一些,只虚虚搭在腰间。
寝衣的领口因睡姿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精致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
一条胳膊伸出了被子,随意地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腕骨纤细。
另一条腿也不甚安分,曲起了一些,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腿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睡颜。
平日里总是温婉端丽、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脸庞,此刻全无防备,褪去了所有矜持与思虑。
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又像熟透的蜜桃,透着健康的润泽。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吐气如兰。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颊边和枕上,有些凌乱,却有种别样的娇憨与生动。
这全然不是裴知行认知中的沈明瑜。
他见过的她,是晨昏定省时仪态万方的长孙媳,是处理家务时条理分明的少夫人,是怀抱朝儿时温柔慈爱的母亲,是纵马奔驰时神采飞扬的鲜活女子……
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戒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豪放”睡姿的她。
原来,褪去所有身份与心防,她睡着时,竟是这般模样。
裴知行静静地看着,目光在她红润的脸颊、微张的唇瓣、凌乱的发丝和那截白皙的锁骨上缓缓流连。
心中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诧异,有新奇,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还有一丝……极为隐秘的、连念头开始成形的悸动。
她这样睡着,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反而,有种奇异的……顺眼,甚至可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爱?
他竟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她。
帐外的羊角灯,灯油终于燃尽,发出极轻的“噗”一声,彻底熄灭。
内室陷入更深的昏暗,但裴知行已经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依然能看清她恬静的睡颜。
他看了许久,久到几乎要忘了时辰。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更漏的滴答声似乎也清晰起来,提醒着他该起身准备上朝了。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收回目光,动作极其轻缓地坐起身。
生怕惊醒了她。
她的睡眠似乎比他想得要沉,也可能是昨夜睡得晚了,并未被他的动作惊扰,只是无意识地咂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蜷缩起来,恢复了昨晚入睡时的姿势,只是被子依旧没盖好。
裴知行下了床,站在床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重新蜷缩起来的背影,和她露在被子外的那截白皙小腿。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仔细地替她盖好,一直盖到肩膀,掩住了那敞开的领口和纤细的锁骨。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直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
值夜的茯苓已经在外间候着了,见他出来,忙无声地行礼,准备伺候梳洗。
裴知行摆手示意她轻声,自己走到屏风后更衣。
穿戴整齐,束发戴冠,一切如常。
只是在他准备出门前,脚步在通往内室的珠帘前顿了一顿。
隔着珠帘,里面安安静静。
他仿佛还能看到那张睡得红扑扑的、毫无防备的脸。
“少夫人昨夜睡得晚,莫要过早吵醒她。”他压低声音,对茯苓吩咐道。
茯苓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应下:“是,大公子。”
裴知行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霁云轩,踏入将明未明的晨曦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