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只是想看看她
待裴知行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出来时，沈明瑜已经重新铺好了床。
将原先的被子挪到了里侧，自己则躺在了更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外面，裹紧了被子，只留下外侧大半的位置和枕头。
裴知行走到床边，看着那特意留出的空间和那个看似镇定、实则连发丝都透着一丝紧绷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榻温暖，被褥间满是她的气息。
两人之间虽隔着些距离，但此次同被而眠，感觉又与昨夜有些不同了。
那是一种更亲近、更紧密的联结。
他闭上眼，并未立刻睡着。
额角其实并不真的疼，但此刻躺在这里，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身侧是温暖柔软的存在。
白日里那些纷扰与思虑，确实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一种深沉的宁静与满足感缓缓流淌。
原来，想要的不过这些...
借口笨拙些又何妨？
目的达到便好。
他听着身侧之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自己也放松下来，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而“头风”这个小小的借口，或许，在未来的某些夜晚，还可以再用上一用。
一夜安眠无话。
次日清晨，裴知行依旧在卯时三刻准时醒来。
他依旧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感受着身侧温软的触感和均匀的呼吸。
沈明瑜似乎比昨夜放松了许多。
她面向着他这边侧卧，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离他更近了。
晨光尚未透入，帐内光线昏暗，只能依稀看到她柔和的轮廓和散在枕上的青丝。
裴知行静静地看了片刻，才轻缓地坐起身，动作比昨日更加小心。
他下床，走到外间，茯苓已备好了热水。
“公子，早膳已备在书房了。”茯苓低声禀报。
“嗯。”
裴知行应了一声，洗漱更衣。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珠帘，对茯苓道：“莫要过早惊动少夫人。早膳……等她醒了，看看她想用什么，让小厨房现做。”
“是，大公子。”
茯苓恭敬应下，心中却有些纳闷。
大公子这两日，似乎格外体贴小姐。
裴知行踏着晨露微光上朝去了。
朝会上，吏部侍郎奏报年关官员考绩之事，言辞繁琐，殿中气氛严肃。
裴知行垂眸听着，指腹无意识地在朝笏光滑的表面上摩挲，思绪却有一瞬间的飘远。
不知她醒了没有？
昨夜他借口头风，她似乎信了，才那般体贴地让出位置，同被而眠时也未见排斥……
今日醒来，她会如何想？
会觉得他唐突，还是……渐渐习惯？
“裴卿？”
御座上的声音将他拉回。
裴知行立刻收敛心神，出列躬身：“臣在。”
所幸他向来沉稳，方才片刻的走神并未被人察觉。
他针对考绩之事提出了几点中肯建议，言辞清晰，思虑周全，引得圣上微微颔首。
散朝后，同僚相约去茶楼议事，裴知行以府中有事婉拒了。
他今日似乎有些归心似箭，想早些回去。
并非有什么急切之事，只是……想看看她。
回到府中，他先去向祖母和父母请了安，随后便回了霁云轩。
时辰已近午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步入正房，沈明瑜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书册，认真读着。
她已梳妆整齐，穿着一身家常的浅樱草色缠枝莲纹袄子，配着月白色的百褶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脂粉未施，却显得肌肤莹润，气色很好。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娴静美好。
听到脚步声，她略微不舍书中的内容，缓慢地擡起头，见是裴知行，道：“夫君回来了。”
神色自然，并无异样，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粉。
“嗯。”
裴知行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书册，“在看书？”
“嗯。”
沈明瑜温声道。
“最近看的什么书？”
沈明瑜听到问话，脑子一下子一片空白，又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俊俏的书生被公主缓缓擡起下巴......
又擡眼看了看跟前的裴知行。
“没什么，就一些游记。”
想个什么话题呢？
沈明瑜语气带上一丝关切，“嗯，夫君……头风可好些了？晨起见你不在，想是早就上朝去了，可还撑得住？”
裴知行对上她清澈关怀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妨了，只是昨夜有些不适，歇息一晚便好。劳你记挂。”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你，昨夜被我扰了清梦，可歇息好了？”
沈明瑜听他提及昨夜，脸颊更热了些，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我睡得沉，并未被扰。夫君身体要紧，若是……若是夜里再觉不适，还是歇在里间暖和些。”
这话说得含蓄，却无异于默许了他今后可以宿在正房床上。
裴知行心中泛起一丝愉悦，语气柔和：“好。今日朝中无事，我下午便在府中。你可有何安排？”
沈明瑜想了想：“午后南星要过来回话，说说酒楼年底的账目和年节的安排。
另外……朝儿周岁宴的席面单子和抓周物件的单子，我已拟了个初稿，正想请夫君过目。”
“不急，先用午膳吧。”
裴知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酒楼的事，你看着办便是，若有需要我出面的，告诉我。朝儿周岁宴的单子，晚些我再看。”
正说着，乳母抱着睡醒的裴朝进来了。
小家伙见到人，立刻伸出小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
沈明瑜笑着将他接过来，裴知行也凑近了些，逗弄着儿子。
屋内一时充满了孩子的笑语和夫妻间平和温馨的交谈声。
午膳摆在了正房旁边的暖阁里。
这里比正厅更显私密温馨，临窗设着一张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八仙桌，桌上已布好了碗碟。
午膳并未安排得过分丰盛，却样样精致可口，透着家常的温暖。
正中是一道热气腾腾的砂锅，里面是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鱼头硕大新鲜，豆腐嫩滑，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最能驱散冬日的寒意。
旁边是一碟清炒时蔬，用的是暖房里精心培育出的嫩菜心，碧绿如玉，只简单用蒜蓉清炒，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肉冻部分颤巍巍的，里面封着纹理分明的瘦肉和皮冻，切片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配着一小碟姜醋汁。
还有一碟金黄酥脆的炸春卷，馅料是冬笋丝、香菇丝和肉丝，外皮炸得恰到好处，入口酥香。
主食是一小笼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皮薄如纸，几乎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和蟹粉，旁边配着细姜丝和香醋。
另有一小钵新焖的碧粳米饭，米粒晶莹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沈明瑜亲自为裴知行盛了一碗鱼汤，汤色乳白，热气氤氲。
“夫君，先喝口热汤暖暖胃。”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多谢夫人。”
裴知行接过，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鱼汤鲜美醇厚，豆腐滑嫩，带着姜的微辛，一路暖到胃里，熨帖极了。
“嗯，很鲜。”
他点点头，也夹了一块水晶肴肉，蘸了点姜醋，放入沈明瑜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多用些。”
沈明瑜道了谢，小口吃着。
她胃口不算大，但今日也吃了半碗饭，一个小笼包，又喝了些汤。
两人安静地用着膳，偶尔交谈几句。
“这春卷炸得酥脆，馅料也调得好。”
裴知行尝了一个春卷，评价道。
“是厨房新来的那位江南厨娘的手艺，母亲说她做点心小菜有一手，我便让她试试。”
沈明瑜解释道，“想着周岁宴的席面上，也可以添一两样这样精致又不算奢靡的点心。”
“你考虑得是。”
裴知行颔首，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菜心。
菜心脆嫩清甜，火候掌握得极好。
气氛平和而舒适。
没有刻意的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沉默。
日光透过暖阁的窗户，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照得碗碟晶莹，食物诱人。
沈明瑜偶尔擡眼，能看到裴知行用膳时依旧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侧脸，但那份往日的疏冷，似乎淡去了许多。
他吃得专注，却也自然，会留意到她爱吃的菜，不动声色地将那碟水晶肴肉往她那边推近些。
比起以往那种客气疏离的共膳，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与温暖。
忽然想起几个月之前一起吃的那顿饭，现在这样也还行。
用罢午膳，丫鬟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和几样助消化的山楂糕、茯苓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