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帖子
午后,南星果然来了。
沈明瑜在书房见了她,裴知行则在外间看书,并未打扰。
却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轻声细语,是沈明瑜在询问账目细节,指点年节采买和伙计们的赏钱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
听着她从容不迫的声音,裴知行放下书卷,目光透过隔扇,望向书房里那个隐约的身影。
她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新妇,也不仅仅是内宅中温婉顺从的妻子。
她无论是打理嫁妆产业,还是筹划家宴,都游刃有余。
而这种变化,似乎也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因过往与责任而产生的无形隔膜,正在日常点滴的相处与共同的承担中,一点点变薄,消融。
傍晚时分,沈明瑜将拟好的周岁宴单子拿来给裴知行看。
单子写得细致,席面菜色素净雅致,寓意吉祥。
抓周物件列出了十几样,笔墨纸砚、书籍、印章、算盘、小弓小箭等等。
旁边还注明了每样的寓意和来源,有几样是郑氏给的旧物,有几样是她自己寻来的。
还有一两样特意标注了“待夫君定夺”。
裴知行仔细看了一遍,提笔添了一柄小小的、未开刃的玉匕首,在旁边注道:“辟邪镇恶,佑其勇毅。”
又划去了单子上一样略显花哨的珊瑚摆件。
“这样便好。”
他将单子递还给沈明瑜,“你安排得极妥当。”
沈明瑜接过单子,看到他添上的玉匕首和批注,点头应下。
是夜,裴知行理所当然地宿在了正房。
不再需要任何借口。
沈明瑜也已习惯,默默地将被子铺好,自己依旧睡在里侧。
算了,他都不走,总不能赶吧......
吹熄灯烛,帐内黑暗。
两人静静躺着,呼吸可闻。
过了片刻,裴知行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清晰:“明瑜。”
沈明瑜心头一跳:“嗯?”
“朝儿周岁宴后,若是得空……我带你和朝儿,去城外的梅园看看。听说今年梅花开得早。”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我们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
沈明瑜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轻轻吸了口气,应道:“好。”
夜色深沉,霁云轩内一片安宁。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十,裴知行休沐的日子。
距离裴朝的周岁宴,仅剩六日。
这日清晨,霁云轩内一片暖融祥和。
用过早膳,裴知行并未如往常休沐时一般去书房或外出,而是对沈明瑜道:“今日无事,将周岁宴的帖子一并写了吧。”
沈明瑜正把玩着裴朝,闻言点头:“帖子都已备好,名单也按夫君和祖母、母亲商议的拟定了。”
她将孩子交给乳母,吩咐穗禾去将东西取来。
不多时,茯苓和穗禾便擡来了一个紫檀木的小书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份泥金笺的空白帖子,旁边是一份誊写工整的宾客名单,以及笔墨砚台。
两人移步到书房。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明纸洒入,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明瑜将名单铺开,裴知行则挽起袖子,亲自研墨。
他研墨的姿态从容优雅,手臂稳定,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不多时,一汪浓淡合宜、光泽内敛的墨汁便已备好。
“先从祖母和母亲娘家那边开始吧。”
裴知行执起一支紫毫笔,蘸饱了墨。
沈明瑜站在书案一侧,轻声念出名单上的第一家。
“外祖郑家,舅老爷郑柏舟并夫人,表少爷郑明轩,表小姐郑雪柔。”
裴知行提笔,笔尖悬于泥金笺上方,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他的字迹如其人,端正挺拔,风骨内蕴,却又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力度。
笔走龙蛇,一行行清峻而不失温润的小楷便跃然纸上:
“裴府知行顿首拜上
郑公柏舟尊舅父/舅母妆次
十一月十六,为小儿朝周岁之期。念稚子初诞,慈亲见背,不敢举乐喧阗,唯于舍下略备素酌,行抓周之礼,祈佑平安。伏乞
尊驾拨冗光临,共证稚龄,阖第幸甚。
十一月十日沐手谨订”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沈明瑜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夫君的字,真好看。”
她将写好的帖子小心放在一旁晾干,又念出下一家。
裴知行再次提笔。
给长辈的帖子,措辞更为恭敬。
给同辈的,则多了几分亲近自然。
他写得很快,却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显见对此事的重视。
接着是沈家。
首先是给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的。
念到“沈府大老爷沈弘并夫人王氏,大公子沈明璋并少夫人宁氏,孙少爷沈松言,三公子沈明瑞”时,沈明瑜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了许多。
裴知行笔下微顿,擡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流露温情,笔下便也多了几分暖意。
接着就是沈府二老爷沈耀并夫人孟氏,四公子沈明煦。
给岳家的帖子,除了应有的礼数,更添了“恭请阖府光临,以慰思念”这般亲近的话语。
随后是一些真正关系亲近的世交,如与裴承陵交好的两位致仕老大人府上、以及裴知行在朝中几位真正知交好友的府邸,如卫铎、李崇、宋璟等人。
给好友的帖子,裴知行写得更为随意些,但也足够正式。
沈明瑜每念一家,裴知行便提笔书写一家。
书房内极为安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她轻声确认某个称谓或地址。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和谐。
写到一半,墨汁将尽,沈明瑜自然而然地接过墨锭,接着研墨。
她的动作虽不如裴知行那般流畅老练,却也平稳细致。
裴知行侧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阳光在她长睫上跳跃,在她细腻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光。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浅杏色袄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那枚简单的金镶珍珠戒指,素净却温婉动人。
他心中微微一动,笔下却未停。
只是再落笔时,笔锋似乎更柔和了些。
待所有帖子写完,已近午时。
数十份泥金笺铺满了书案一旁的小几,墨香淡淡。
每一份帖子都字迹工整,称谓得当,既体现了裴家的礼数与对宾客的尊重,又依据亲疏远近,在措辞上略有不同,足见用心。
沈明瑜将帖子一份份仔细检查,按家族分好,用锦带轻轻束起。
“午后便让管事们分头送去。”
她轻声道,脸上带着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轻松笑意。
裴知行放下笔,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些帖子。
“辛苦你了,思虑如此周全。”
这话是真心的。
从拟定名单,到准备帖子,再到此刻的核对,她都做得井井有条。
“是夫君字写得好。”
沈明瑜抿唇一笑,擡眼看他,目光清澈,“有了这些帖子,周岁宴便算正式张罗起来了。”
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些象征着家族联系与未来期许的泥金帖子上。
这一刻,他们不像仅仅是因责任而结合的夫妻,更像是一对共同为幼子筹谋、为家族体面操持的伴侣。
裴知行看着她被阳光映亮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休沐日,比任何应酬或独处,都更令人感到踏实与满足。
“走吧,”
他开口道,“该用午膳了。下午……若无事,我们出去逛逛?”
沈明瑜眼中漾起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