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萃珍阁
午休过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少了几分炽烈,多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裴朝被乳母带着在暖阁里玩累了,又沉沉睡去。
沈明瑜从里间出来,见裴知行已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靛青色圆领袍,正站在廊下看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醒了?今日天色尚好,风也不大。可想去西市走走?听闻新近有些南边来的货船到了,或许有些新奇玩意儿。也顺道……看看可有合意的首饰。”
最后一句,他说得似乎有些随意,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日常戴的珍珠簪子上。
晨起写帖子时,他便注意到她今日装扮十分素净。
那些比较正式贵重的头面,大约是重大场合才佩戴的。
沈明瑜闻言,有些意外。
裴知行主动提议陪她逛街市、看首饰,这可是件奇事。
她点头应道:“好。我也正想去瞧瞧,是否有适合年节戴的新花样。”
两人各自换了出行的衣裳。
沈明瑜选了一身便于行走又不失体面的藕荷色绣折枝梅花长袄,配着浅杏色的百褶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灰鼠皮里子的斗篷。
头发重新梳理,挽了个利落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还点缀了几样玉饰。
裴知行则依旧是那身靛青袍子,外罩一件玄色披风。
只带了茯苓、穗禾和裴安跟着,两人便乘了马车,往西市而去。
年关将近,西市比平日更加热闹喧嚣。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浓烈的气息。
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熟食、皮货、脂粉等各种味道,虽有些杂乱,却别有一番生机。
裴知行护着沈明瑜,避开拥挤的人流,缓缓走着。
他虽不常来这等喧闹之地,但身形挺拔,气度沉稳,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倒也无人敢随意冲撞。
两人先沿着主街走了走,看了些南货铺子里的新奇海味、精巧漆器、色彩艳丽的苏杭绸缎。
沈明瑜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拿起一样细细端详,与掌柜交谈几句,询问产地、质地。
裴知行便安静地陪在一旁,并不催促,只在她拿起某匹色泽雅致的杭缎多看了两眼时,低声问:“可喜欢?若是合意,让人送到府上。”
沈明瑜摇摇头,放下料子:“颜色是好看,只是眼下用不上。”
她心中惦记着的,还是“首饰”。
又逛了一会儿,来到一家门面颇大、装潢雅致的银楼前,匾额上写着“萃珍阁”三个鎏金大字。
这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信誉好,东西也精。
掌柜的眼尖,见两人衣着气度不凡,忙亲自迎了上来,将人请进雅间,奉上香茶。
“不知贵客想看些什么?小店新近从南边和海外进了不少好货色,样式都是最新的。”掌柜满脸堆笑。
裴知行看向沈明瑜:“你且看看,有无合眼缘的。”
沈明瑜点点头,对掌柜道:“想看看头饰,钗、簪、步摇都可,样式要新颖雅致些的,用料倒不必过分奢华。”
掌柜会意,立刻让伙计捧上几个铺着绒布的托盘。
托盘里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有赤金点翠的蝴蝶簪、累丝嵌宝的芙蓉花钗、珍珠串成的流苏步摇、羊脂白玉的莲花簪……
件件做工精湛,设计巧妙。
沈明瑜细细看去。
她眼光颇高,寻常样式入不了眼。
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支金镶玉的梅花簪上。
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遒劲的梅枝形态,几朵梅花则是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花瓣,花心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仿佛雪中红梅,清丽脱俗中透着一丝华贵。
另一支是点翠鸾鸟衔珠步摇,鸾鸟形态优美,羽翼用翠鸟羽毛贴成,光华流转,鸟喙衔着一串小米珍珠,走动时微微晃动,灵动非常。
她拿起那支梅花簪,在手中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支步摇,有些难以抉择。
两者风格不同,梅花簪清雅,步摇华美。
裴知行一直静静看着她的反应,此时开口道:“两支都试试?”
掌柜连忙称是,让伙计取了镜子来。
沈明瑜先试了梅花簪,簪在发髻一侧,果然显得人更加清丽温婉,与她那身藕荷色衣裳甚是相配。
又试了步摇,行动间珠翠轻摇,添了几分妩媚灵动。
“都很好。”沈明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都喜欢。
裴知行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了看,目光在那支梅花簪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步摇,最后对掌柜道:“两支都要了。再取那对珍珠耳珰,和那个翡翠戒指来看看。”
他指的是托盘角落里一对并不起眼、但珍珠圆润光泽极佳的耳珰,和一枚水头不错的翡翠戒指。
沈明瑜惊讶地转头看他。
裴知行神色平静:“既是出来了,便挑几样合心意的。年节下,也该有些新首饰,再买一套合适的头面吧。”
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掌柜喜不自胜,连忙将耳珰和戒指取来。
耳珰的珍珠确实品相上乘,戒指的翡翠虽不大,但颜色阳正,质地通透。
沈明瑜试戴了,都很合适。
她低声道:“夫君,这……是否太多了?”
“不多。”
裴知行示意掌柜打包,“你喜欢便好。”
他付了银票,掌柜殷勤地将首饰用精致的锦盒装好,交给后面的茯苓。
从萃珍阁出来,沈明瑜脸颊微红,眼中却带着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发间虽未戴着新买的簪子,但心里满是暖意。
他不仅陪她逛了街,还如此细心体贴地为她挑选首饰……
这感觉,与收到长辈赏赐或自己添置,完全不同。
感觉就是有个男模陪着逛街,眼光也好。
“可还有别的想逛?”
裴知行问,语气散漫。
沈明瑜摇摇头:“没什么特别要买的了。倒是夫君,可要看看笔墨或是别的?”
“不必。”
裴知行看了一眼街道,“去买些你爱吃的糖酥和栗子糕吧。”
于是,两人又去了有名的点心铺子。
从点心铺子出来,天色尚早。
冬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给喧闹的西市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裴知行看了看天色,又侧目看向身旁眉眼间仍带着浅浅笑意的沈明瑜,忽然开口道:“这个时辰,朝儿怕是还未醒。不如……就在外头用了晚膳再回府?”
沈明瑜闻言,有些意外地擡起眼。
裴知行平日极少主动提议在外用膳,更何况是这般随意的决定。
她心中微动,问道:“夫君想去何处?”
裴知行目光望向不远处“悦然楼”那熟悉的招牌,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
“去你的酒楼看看。上回与卫铎他们尝了那火锅,味道确实不错。听闻近日又出了新样式?”
沈明瑜眼睛一亮,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去悦然楼,还知道出了新样式。
她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骄傲与欢喜,点头道:
“是,前些日子南星来回话,说张掌柜和厨子们琢磨出了两种新汤底,一种是加了当归、枸杞的药膳鸡汤锅,最是温补。
另一种是用了酸菜和泡椒的‘酸汤锅’,开胃生津,别有一番风味。我还未得空去尝呢。”
“那便去尝尝。”裴知行做了决定。
两人便转身朝着悦然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