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披上
车帘放下，隔绝了大部分风声。
但马车行进时，仍能听到外面风声呼啸，以及车轮碾过僵硬的路面发出的、比平日更清晰的“嘎吱”声。
“冷吗？”
裴知行看向沈明瑜，见她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微红，伸手试了试暖炉的温度，“炭火还得一会儿才能旺起来。”
沈明瑜摇摇头：“还好，方才吃得暖和，还能抵挡一阵。”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知行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没说什么，只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了下来。
那披风面料厚实，内里衬着细密的羊毛，还带着他的体温。
“披上。”
他将披风递过去，语气不容拒绝。
沈明瑜一愣，忙道：“夫君，这怎么行，你也冷……”
“我穿得厚，不碍事。”
裴知行打断她，直接将披风披在了她肩上，还仔细地将前襟拢了拢，确保密不透风。
宽大的披风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残留的体温和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松墨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隔绝了车厢内残余的寒意。
沈明瑜僵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从披风蔓延至四肢百骸，脸颊似乎更热了。
她低声道：“……多谢夫君。”
裴知行“嗯”了一声，重新坐好，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在专心听着外面的风声。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炭火渐渐旺起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车轮声。
沈明瑜裹紧披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手心慢慢回暖。
她悄悄擡眼，看向对面的裴知行。
他闭着眼，似在养神，侧脸线条在昏暗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但微微抿着的唇角，却似乎不如往日那般紧绷。
马车在寒风中稳稳前行，朝着裴府的方向。
车厢内暖意渐浓，两人虽无多言，却有一种默契的安宁在流淌。
马车驶入裴府侧门时，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吹得檐下的灯笼剧烈晃动，光影乱舞。
门房早有准备，见主子回来，连忙合力关上沉重的门扇，将呼啸的寒风大半挡在了门外。
裴知行先下了车，转身扶着裹着他披风的沈明瑜下来。
府内的风比街上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即将落雪的气息。
“直接回霁云轩吧。”
裴知行吩咐道，又看了看沈明瑜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让人去备姜茶。”
回到霁云轩，正房内炭火烧得比他们出门时更旺了，一进门暖意便包裹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茯苓和穗禾已备好了滚烫的姜茶，盛在青瓷碗里，姜的辛辣香气混合着红糖的甜润，闻着便觉暖意。
两人在暖阁里坐下，捧着姜茶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方才在马车里积聚的那点寒意被彻底驱散，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喝着，郑氏身边的大丫鬟兰香来了，福身行礼后，传达主母的吩咐：
“夫人让奴婢来禀告大公子、大少夫人，外头天色骤变，风急天寒，瞧着是要落大雪的样子。
夫人已吩咐下去，各房的炭火份例从今晚起加倍，务必烧得足足的，尤其是小少爷这边，更要仔细。
夫人还说，如今天寒地冻，若无紧要事，各房主子们这几日便尽量留在各自院里，减少外出，免得受了风寒。若有什么短缺或不便，只管遣人来回夫人。”
裴知行和沈明瑜听完。
裴知行点头道：“有劳母亲费心，我们知道了。回去禀告母亲，我们这边一切安好，请母亲也务必保重身体，勿要操心太过。”
兰香应下，又笑着补充道：“夫人还说，少夫人今日出去走动，回来记得多喝碗热汤，仔细着凉。”
沈明瑜心中一暖：“多谢母亲关怀，请母亲放心。”
送走了兰香，两人喝完姜茶，身上已是暖意融融。
外头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加沉凝，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看来是要下场大雪了。”
沈明瑜走到窗边，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只见庭院里树木的枝丫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影幢幢，空气湿润冰凉。
“嗯。”
裴知行也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也好，瑞雪兆丰年。只是朝儿还小，这几日便让乳母和丫鬟仔细在屋里陪着，莫要抱出去了。”
“是，我吩咐下去。”
沈明瑜点头。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希望着这雪应该下得不久。
时辰不早，两人各自洗漱。
净房里热水充足，蒸汽氤氲，洗去一身疲惫与寒意。
沈明瑜换上柔软温暖的寝衣，回到内室时，裴知行也已收拾妥当，正坐在床头翻着一卷书。
床铺早已被茯苓她们用汤婆子暖得热烘烘的，锦被松软。
沈明瑜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羊角灯，然后越过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窝温暖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和淡淡的安神香。
裴知行也放下书卷，吹熄了羊角灯，躺了下来。
黑暗瞬间笼罩，但适应之后，窗外透进的微光仍能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风声被厚重的墙壁和窗纸隔绝了大半，只余下隐约的、遥远的呜咽，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宁静。
两人并肩而卧，中间不再隔着昨夜那般刻意留出的距离，却也不显拥挤。
温暖的气息在被子下交融。
“今日……可还尽兴？”
黑暗中，裴知行的声音响起，低沉平和。
沈明瑜在枕上轻轻点了点头，想起他可能看不见，便轻声应道：“嗯，很尽兴。”
裴知行没再说话，只是静默了片刻。
就在沈明瑜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却感觉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却并不粗糙，只是有力地、稳稳地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沈明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嗯，有点暖和。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流，从相握的手心传递过来，顺着胳膊，蔓延至心口。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无声无息。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纷纷扬扬，开始装点这个静谧的冬夜。
而霁云轩温暖的内室里，两人在弥漫着安神香气的黑暗中，手握着手，呼吸渐渐同步，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睡眠。
外界的风雪与严寒，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一室温暖与紧握的双手之外。
这一夜，大雪如期而至，覆盖了京城的街巷与屋檐。
而对于裴府霁云轩内的两人而言，这只是一个温暖寻常的冬夜，也是一个新的、更亲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