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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大雪
  翌日清晨,沈明瑜是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醒来的。
  往常这个时候,窗外早已有了丫鬟婆子们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或是枝头鸟雀的啁啾。
  而今日,万籁俱寂,只有一种柔和的、白茫茫的光线透过窗棂上的明纸,将室内映照得格外明亮,却又带着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宁。
  她动了动,身侧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
  裴知行应是早已起身。
  她拥着被子坐起,掀开床帐。
  屋内炭火依旧燃着,暖意融融,却似乎比往日更显沉静。
  她趿着软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截然不同的世界。
  昨夜的风雪已然停歇,天空仍是沉沉的铅灰色,但已不再飘雪。
  目光所及,庭院、屋脊、树木、假山石……
  一切都被厚厚的、洁白的积雪覆盖,如同铺上了一层蓬松柔软的棉絮。
  积雪足有尺余深,压得树枝弯下了腰,形成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屋檐下垂挂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棱,长短不一,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清冷的光泽。
  空气清冽寒甜,吸一口,沁人心脾,却又冷得让人精神一振。
  整个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喧嚣褪去,色彩简化,只剩下纯净无瑕的白与各种物体被雪勾勒出的柔和轮廓。
  连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青石板路和台阶,也被积雪抚平了边缘,显得圆融可爱。
  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大扫帚,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主道上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大的雪。”
  沈明瑜轻声叹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纯净浩大的雪景,总是能让人心生喜悦与宁静。
  她忽然想起裴朝,小家伙一定没见过这样的大雪。
  “少夫人,您醒了。”
  茯苓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忙道,“快别吹风,仔细着凉。今儿可冷得厉害,外头滴水成冰呢。”
  沈明瑜关上窗,回身洗漱。
  因着下雪天寒,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格外厚实暖和的衣裳。
  上身是一件石榴红缠枝梅花纹的织锦缎面出锋袄子,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着蓬松雪白的风毛,既贵气又保暖。
  下身是一条厚实的浅青色棉裙,裙摆宽大,行动间隐见暗色的织金回纹。
  头发梳了个利落又保暖的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小小的红绒花,耳上戴了配套的梅花耳坠,腕上是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
  通身红装,在素白的雪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明艳鲜活,气色极佳。
  “小家伙醒了吗?”她一边对镜整理,一边问。
  “早醒了,乳母刚喂了奶,正在东厢暖阁里玩呢,精神头足得很。”
  茯苓笑着回答,“乳母说,小少爷一早醒来,听着外头没声音,还好奇地朝窗户看了半天呢。”
  沈明瑜闻言,心中更是柔软。
  她收拾妥当,便往东厢暖阁走去。
  东厢暖阁里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奶香。
  裴朝穿着一身崭新的烟灰色小狼崽棉袄棉裤,帽子上缝着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灰色狼耳朵,背后还有一条短短翘翘的灰尾巴。
  这身打扮衬得他小脸愈发白皙,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机灵地转着,活脱脱一只懵懂又可爱的小狼崽。
  他正坐在厚厚的羊毛毯上,努力想把一个彩色布球推向远处,嘴里还发出“呜啊”的声音。
  乳母赵嬷嬷在一旁守着,见沈明瑜进来,忙起身行礼。
  “呜啊——”
  裴朝看到一身红装、明艳照人的母亲,眼睛一亮,立刻放下布球,伸着小手要抱。
  沈明瑜笑着走过去,弯腰将“小狼崽”抱起来,亲了亲他软嫩的脸颊。
  “朝儿,可爱的小狼崽,睡得好不好?”
  她点了点他帽子上的狼耳朵。
  裴朝依恋地搂着母亲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帽子上的狼耳朵一颤一颤。
  沈明瑜抱着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朝儿看,外面下雪了,好白好白的雪。”
  裴朝望着窗外耀眼的白,好奇地伸出小手。
  “冷,外头冷,咱们在屋里看。”
  沈明瑜握住他的小手包在掌心,抱着他在暖阁里走动玩耍。
  裴朝不时发出“咿呀”或“呜啊”的回应,咯咯直笑,玩得十分开心。
  约莫玩了半个多时辰,裴朝似乎有些玩累了,但精神依旧不错,只是没那么闹腾了。
  沈明瑜便抱着他在暖榻上坐下,自己也有些乏了,便半倚着软枕,让裴朝靠在自己怀里,随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卷新得的话本子,就着明亮的天光看了起来。
  裴朝在她怀里很安静,也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母亲手里的书卷,虽然看不懂,但似乎被那翻动的书页吸引。
  母子二人就这样依偎着,一个看书,一个看“书”,画面温馨静谧。
  沈明瑜看得入神,偶尔嘴角微扬,只有目光偶尔垂下,看看怀里的小狼。
  ......
  裴知行今日下朝比平日略晚。
  朝会上已开始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可能带来的影响,气氛略显凝重。
  踏着被仆役匆匆扫出、又已复上薄薄新雪的小径回到霁云轩,他肩头也落了些雪粒。
  正房内静悄悄的,暖意扑面,却不见沈明瑜的身影。
  茯苓带着人正在外间熨烫衣裳,见了他忙行礼。
  “少夫人呢?”裴知行解下披风问。
  “回大公子,在东厢暖阁陪小少爷呢。”
  裴知行点点头,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推开门,暖阁内的情景便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地毯上散落的柔软玩具。
  而靠窗的暖榻上,沈明瑜正半倚着软枕,怀里抱着穿烟灰色小狼崽衣服的裴朝。
  她一身石榴红装,在满室素净温暖的色调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明艳不可方物。
  她一手揽着儿子,另一手拿着一卷书,正看得专注。
  裴朝则乖乖地窝在母亲怀里,小脑袋靠在母亲胸前,帽子上的狼耳朵蹭着沈明瑜的下巴。
  他也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手里的书页,仿佛能看懂似的,神情十分认真。
  阳光透过糊了明纸的窗户,柔和地洒在母子二人身上,勾勒出异常温馨安宁的轮廓。
  裴知行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
  红衣的母亲,灰狼崽般乖巧依偎的稚子,书卷,满室暖融。
  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