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雪灾
听到脚步声,沈明瑜从书卷上擡起眼。
见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笑意:“夫君回来了?今日朝上可还顺利?”
她这一动,怀里的裴朝也扭过头,看到父亲,眼睛立刻亮了,伸出小手,含糊地喊道:“父……父……”
裴朝这一喊,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却增添了更多生机。
裴知行眼底的柔和之色更深,他大步走过去,先应了妻子一声:“嗯。”
然后弯下腰,伸手从沈明瑜怀里接过了儿子。
裴朝到了父亲怀里,高兴地扭动着,小手抓住父亲官服的衣襟,帽子上的狼耳朵一颤一颤。
“我们朝儿今日是小狼,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裴知行掂了掂儿子,语气是难得的轻松温和。
“呜啊!”
裴朝仿佛在回应,发出自认为威风的叫声,逗得沈明瑜掩唇轻笑。
裴知行抱着儿子在暖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沈明瑜明媚的笑脸和那身鲜亮的红装上:“在看什么?”
沈明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话本:“闲书罢了。外头雪可还下着?”
“暂歇了,但天阴得沉,怕是还有。”
裴知行一手稳稳抱着不安分扭动的裴朝,一手很自然地拿起她放下的书卷翻了翻。
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便又放下,“屋里炭火可还足?今日天寒,莫要着凉。”
“足得很,暖和着呢。”
沈明瑜笑道,见他眉间似有倦色,便道,“夫君可要用些热茶点心?我让人去取。”
“不急。”
裴知行看着眼前妻子明丽的容颜和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活泼的儿子,忽然觉得,外头即便风雪再盛。
只要有这一室温暖与牵挂,便足以抵御所有严寒。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忽然道:“你穿着这身红,很好看。”
沈明瑜微微一怔,脸颊悄然飞上红霞,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这时,裴朝在父亲怀里待不住了,扭着身子又要往母亲那边扑。
沈明瑜忙伸手接过,裴朝便又窝回母亲温暖的怀抱,小手好奇地去摸母亲衣袖上精致的梅花刺绣。
裴知行看着小狼崽子似的儿子,“朝儿这衣裳倒是别致。”
沈明瑜捏着裴朝的狼耳朵,答道:“前段时间做冬衣的时候,想着给朝儿做些有趣的衣服,就做了些小动物的形状。”
“很可爱,辛苦了。”
一家三口就这样窝在暖榻上,炭火噼啪,将窗外阴沉的天色与积雪的严寒彻底隔绝。
大雪并未如人们期盼的那样,在第一日午后彻底停歇。
阴沉的天空只是短暂地喘息了片刻,入夜后,更为密集的雪片便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将白日里清扫出的路径重新覆盖。
第二日、第三日,大雪连绵不绝,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仿佛要将整个京城彻底吞没。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低垂地压在头顶,透不过一丝天光。
积雪越堆越厚,霁云轩庭中的雪已深及膝盖,仆役们几乎放弃了全面清扫,只艰难地维持着几条通往各院和厨房、净房等紧要之处的狭窄通道。
整个世界只剩下单调刺眼的白,和永不停歇的、将积雪卷起又抛下的呼啸风声。
裴知行这两日下朝都比平日更晚,归家时肩头帽檐总是积着厚厚的雪,面色也一日比一日沉肃凝重。
朝堂之上,气氛早已从最初的议论转为凝重,进而焦灼。
京畿之地的灾情奏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且一次比一次紧急。
城南地势低洼的几处坊市受灾最重。
年久失修的民房在持续的重压下一座接一座地垮塌,百姓流离失所。
严寒与缺乏御寒物资导致冻伤者急剧增加,甚至开始出现因饥寒而倒毙街头的惨剧。
官道被大雪阻断,赈济的粮草物资运输困难,救援进展缓慢。
雪灾之患,已从“可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实。
皇帝震怒,接连下旨,严令各部全力救灾。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害面前,一向以清贵著文、编纂典章为主的翰林院,也被赋予了临时的实务。
负责协调联络、草拟紧急诏令,并抽调部分官员具体负责某些区域的帮扶对接事宜。
裴知行便是被点中的翰林官员之一。
他被指派负责城南永平坊一带的灾情查勘与初步帮扶协调。
这并非他日常所长的经史文章或诏诰起草,而是直接面对惨烈灾情与民生疾苦的实务。
任务紧急,责任重大。
他天不亮便出门,先去衙门与同僚、户部工部的官员碰头,领取当日需核查的灾民名册、物资清单,然后冒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永平坊。
那里屋舍低矮破旧,受灾尤为严重。
他需要实地查看房屋损毁情况,清点受灾户数人口,核对朝廷下发的赈济粮、炭、棉衣是否发放到位,协调临时安置点的搭建与管理,还要安抚惊惶无措的百姓……
冰冷的雪水浸湿了他的官靴和袍角,寒气刺骨。
耳边是灾民的哭泣、哀叹与祈求,眼前是断壁残垣和瑟瑟发抖的妇孺老人。
昔日书斋中的宁静与朝堂上的议论,在此刻变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
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民生多艰”这四个字的分量。
回到霁云轩时,往往已是夜色深沉。
他满身风雪,官袍下摆沾满泥泞雪水,指尖冻得僵硬,面色因寒冷与疲惫而苍白,眉眼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思。
沈明瑜早已备好滚烫的驱寒姜茶和热水,见他如此模样归来,第一时间迎上,替他拂去积雪,换下潮湿冰冷的靴袜外袍,递上热茶。
“夫君回来了,快暖暖。”
她声音轻柔,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今日……可是去了受灾的地方?”
她能猜到他被委派了实务,却没想到是如此辛苦艰难。
裴知行接过姜茶,双手捧着,感受那一点宝贵的暖意从瓷壁传入掌心,再蔓延至冰冷僵硬的指尖。
他喝了一大口,温热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重。
“嗯,城南永平坊。”
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情形……很不好。房屋塌了不少,缺衣少炭的人家太多。朝廷的赈济到了些,但道路难行,分发也需时日……”
他没有细说那些具体的惨状,但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已说明一切。
沈明瑜心头发紧,鼻尖微酸。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夫君辛苦了。可有用饭?我让小厨房一直温着饭菜。”
“在那边胡乱用了点干粮。”
裴知行摇摇头,反手握住她温暖柔软的手,汲取着那点珍贵的暖意。
“这几日我回来都晚,你和朝儿早些用膳,不必等我。霁云轩这边炭火务必要足,我已吩咐过管事加倍供给。雪大天寒,你万勿外出,照看好朝儿便是。”
“我知道的,夫君放心。”
沈明瑜点头,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仍不忘叮嘱家事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温暖。
“我这边一切都好。只是夫君在外奔波,定要保重自己,添衣加餐,莫要太过劳神伤了身子。”
裴知行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中那根因目睹灾情而绷得极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简单用过沈明瑜坚持让厨房重新热的饭菜,洗漱后,两人早早歇下。
床榻温暖,被褥柔软,但裴知行却睡意不深。
黑暗中,他睁着眼,脑海中仍是白日所见。
倒塌的房梁下探出的孩子惊恐的脸,老人蜷缩在临时窝棚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妇人领到一小袋米时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
身侧的沈明瑜也未曾熟睡,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不稳。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伸出手,在锦被下复上他放在身侧的手。
裴知行的手微微一动。
沈明瑜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夫君已尽力了。天灾难测,但人事可为。圣上既已重视,各方都在尽力,总能多救一些人,少受些苦。夫君也要顾惜自己,才能做更多事。”
她的手掌温暖,话语质朴却充满力量与信任。
他收紧手掌,将她温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一夜,两人依旧握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