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小红球”
安排完这些,沈明瑜心里稍定。
她起身,轻轻走到暖阁门口,隔着细密的床帐,隐约能看到里面小小的一团隆起,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转身回了正房,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随手拿起昨日看到一半的话本子,书页间还夹着那片当做书签的干枯银杏叶。
认真看起了书中的故事......
屋外,天色慢慢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着,仿佛在静静酝酿一场久违的冬雪。
寒风掠过庭院光秃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呜咽。
傍晚风倒是小了些,只余下枝头残留的枯叶偶尔发出萧瑟的声响。
裴知行下朝回府时,天色已然暗沉。
他没有直接回内院,而是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
前院书房像是一个必要的缓冲地带,能将朝堂的尘埃与家室的温馨隔开。
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铜盆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他脱下沾了宫门外尘土与寒气的貂毛大氅,交给裴羽,自己则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官袍未换,他便先处理了几件今日带回的紧要公文,又听了一些汇报。
烛火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跳跃,映着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疲惫却依旧专注的侧脸。
待事务暂告一段落,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小厮裴羽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低声禀道:“公子,方才霁云轩的茯苓来过,说少夫人请您得空时回房一趟,有事与您商议。”
裴知行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擡眼看向裴羽:“可说了何事?”
“未曾细说,只说是沈府送了帖子来。”裴羽回道。
沈府的帖子?
裴知行心下明了,多半是与岳家相关的往来事宜。
他点了点头,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揉了揉眉心。
起身时,窗外夜色已浓,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冰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黄。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书案后静立了片刻。
今日朝中,除了繁杂的雪灾善后事宜,还公布了一个消息。
前往西北边防历练的二皇子,以及随行的谢家小将谢予安,预计在腊月上旬回京。
二皇子归来,必定携西北军情与自身见闻,恐怕又会牵动朝中某些势力的心思。
而谢予安......
他不再耽搁,对裴安和裴羽吩咐了一句“明日再议”,便转身出了书房,朝霁云轩走去。
裴知行只认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也绝非圣贤。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在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细小砂砾,在他心湖深处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外院的肃穆渐渐被内院的宁馨取代。
寒风依旧刺骨,但他步履加快,身上那点从外头带来的寒气,似乎也被心中升起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霁云轩正房内灯火通明。
落地琉璃灯罩里的烛火透过水晶,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温馨。
地龙和炭盆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与门外的寒冷俨然是两个世界。
裴朝早已睡足了午觉,此刻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他被赵嬷嬷和丫鬟们收拾得利利索索,穿成了个喜庆的红色小棉球。
大红色的缎面小棉袍,同色虎头帽,脚上是软底虎头鞋,正被沈明瑜扶着。
颤巍巍地试图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地上站稳,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新鲜和挑战的光芒,嘴里还“啊、啊”地给自己鼓劲。
沈明瑜半跪在他身前,张开手臂护着,脸上带着紧张又鼓励的笑,轻声哄着:“小朝朝真棒,慢慢来,对,站直……”
门帘掀动,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裴知行走了进来。
掀开厚重的棉帘,踏入正房的那一刻,暖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
室内灯火通明,落地琉璃灯、炕桌上的烛台、墙角的高脚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
地龙烧得旺,炭盆里银炭泛着红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孩子用的润肤膏的甜香,以及一丝清雅的茶气。
他先是在门口略站了站,散去身上寒意,才脱下官帽和披风递给丫鬟。
目光随即被屋内这动感的一幕牢牢吸引。
小家伙今日穿得格外喜庆,大红色的小棉袍,虎头帽,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像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他显然对“站立”这个新技能充满挑战欲,黑亮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小脚丫在毯子上试探地踩着。
整个小小的身子依靠着母亲手臂的支撑,摇摇晃晃,却倔强地不肯坐下。
看着儿子那摇摇晃晃却努力坚持的小模样,看着妻子全神贯注护持的侧影。
他眉宇间的冷凝,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化开,化作眼底一抹清晰的柔和。
“来,小朝朝,看谁回来了?”
沈明瑜听到动静,擡头看见他,笑容更深了些,但手上仍稳稳护着裴朝。
裴朝也看到了父亲,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小身子一晃,眼看就要向后坐倒。
沈明瑜连忙扶住。
小家伙也不怕,反而冲着裴知行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父父~”
裴知行快步上前,先是对沈明瑜点了点头。
然后才弯腰,小心地避开儿子可能乱抓的小手,将那一团温暖柔软的“小红球”抱了起来。
小家伙身上暖烘烘、软绵绵,带着熟悉的奶香和干净皂角味。
一落入父亲怀里,便安心地靠着他,小手好奇地去摸他的脸。
想来小裴朝也是个爱美色的吧。
裴知行用略带冰凉的手摸着裴朝左边的小脸,大概是被冰到了,呆看了抱着自己的父亲。
过了一小会就扭头朝沈明瑜伸手要抱抱。
“今日可算没下雪,路上好走些了吧?”
沈明瑜站起身,示意丫鬟端热茶和热水来。
她注意到裴知行眉间残留的一丝倦色,但眼神清亮,心情似乎尚可。
裴知行没管儿子的动作。
裴知行抱着儿子在暖榻上坐下,让裴朝坐在自己腿上玩那只刚才掉在地毯上的布老虎。
这才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脸和手。
温热的湿气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气。
“路上尚可,只是最近公务繁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