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看她的第一反应
他将手巾递回,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
“雪灾的安置章程总算大致定下了,户部拨了第二批钱粮,这几日正在加紧分派。
只是今冬寒冷,柴炭价格飞涨,寻常百姓负担不起,还需设法平抑,或增设发放点。”
他说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想到棘手难题时的习惯性表情,但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带着深思。
沈明瑜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听着。
她知道这些朝廷大事自己插不上话,但他愿意跟她说,她便认真听着。
偶尔吃口点心和茶水。
“柴炭事急,能多设几处发放点,总能让更多挨冻的人家缓一缓。
只是这差事繁琐,又需多方协调,着实辛苦。”
裴知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正试图用没牙的嘴去啃布老虎耳朵的儿子身上,冷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将布老虎拿开些,换了个布球塞到裴朝手里,动作越发自然熟练。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只盼这些举措能落到实处,真解百姓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玩着新玩具的裴朝,又看了看沈明瑜。
“朝哥儿最近是喜欢咬东西了吗?”
沈明瑜放下手中的茶,“他呀,正在长牙呢,长了两颗小米牙,刚冒出来,就爱咬东西。”
“给他做了磨牙棒,倒是不怎么爱用,正打算给他做小动物形状的,好看些可能就喜欢了。”
裴知行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这小子就喜爱有颜色的。
“那我明天让裴羽送些有颜色的玉石过来。”
裴知行正思考着要不要把二皇子和谢予安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她。
就算现在不说,可能明天她就能收到消息了。
他该告诉她吗?
按理说,应该。
二皇子是她表兄,谢予安是世交,消息她迟早会知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从沈家,从谢予嫣那里。
若是由旁人告知,尤其是谢予嫣,那语气、那神态,或许会夹杂着闺中密友特有的、略带感慨或调侃的意味,那是否会勾起她更多关于过去的思绪?
是否会让她觉得,自己这个丈夫,明知她表兄和谢予安即将归来却不告知她?
不,他不想那样。
裴知行希望关于谢予安归来的消息,是从他口中,以最平常、最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方式说出。
他要将这件事,牢牢框定在“故交返京”的范畴内,剥离掉任何可能引发遐思的暧昧色彩。
他要亲眼看到她的第一反应。
如今本就没多少感情,得表现表现。
他不能永远将它压着,那反而显得刻意。
此刻气氛正好,家常而温馨,正是以最平常态度提及的最佳时机。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小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又沉实的轻响。
这声音让正低头查看裴朝鞋袜是否穿好的沈明瑜擡起了头,目光盈盈地望向他,带着询问。
裴知行迎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倒映着烛火和他的影子。
他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缓、不带任何额外情绪的语调开口,仿佛只是在闲聊今日的见闻:“今日上朝,还听到一则消息。”
他略微停顿,像是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她的初始反应。
“西北历练已毕,二皇子殿下不日将回京,预计就在腊月上旬。”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看到,沈明瑜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真切而明亮的喜悦光芒。
那光芒如此纯粹,不掺丝毫杂质,纯粹是为至亲平安归来的由衷欢喜。
“表哥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那笑容照亮了整个侧脸,连眼角的细微纹路都透着欢欣。
“太好了!在宫里不知怎样日夜悬心呢!西北那样苦寒艰苦的地方,表哥这一去就是两年,书信往来又不便,总算是要平安回来了!”
她的关切溢于言表,身体也微微前倾,追问道,“消息可确实?边关风霜催人,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家人之间特有的熟稔与急切,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裴知行的心,在她这毫无保留的欢喜与关切中,微微一定。
很好,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二皇子归来的亲缘之喜所吸引。
他温声答道:“殿下奉旨行事,一切自有规制,信报上传来的消息只说归期,想来是平安无虞的。
具体情形,待殿下回京后,入宫请安,或殿下得暇召见沈家人时,便能知晓详尽了。”
他给出稳妥的回答,安抚着她的急切。
沈明瑜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未减,显然还在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
她甚至轻轻拍了拍手,对懵懂望着她的裴朝笑道:“朝哥儿,你表舅要回京啦!到时候带你去给姑奶奶请安,说不定还能见到你表舅呢!”
语气里满是期待。
裴知行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欢欣,心中那根因要提及谢予安而微微绷紧的弦,松缓了不少。
时机到了。
他略作沉吟,仿佛只是顺着话题,补充一个相关的、不那么紧要的信息,语气更加淡然,几乎听不出任何起伏:
“此次随二殿下历练、一同返京的官员将领中,亦有谢家三公子。他协理军务,此番亦是同返。”
在说出“谢家三公子”三个字时,裴知行的目光并未刻意紧紧锁住沈明瑜的脸,但他的全部感官,他的心神,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无声无息地笼罩着她,捕捉着她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裴知行看到,沈明瑜脸上那为表哥归来而绽放的、明媚如春花的笑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有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用时间衡量的凝滞。
就像一曲流畅欢快的乐章,在某个音符上,出现了几乎听不出的、微乎其微的延迟。
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唇角扬起的弧度,似乎有瞬间的固定,不再那么自然地流淌。
她的眼神,原本盛满纯粹的欣喜,此刻那光芒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平静湖面被一粒过于轻盈的尘埃触及,漾开一圈细微到近乎无形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慌乱,亦非激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尘封在记忆某个角落的什么东西,被这个猝不及防出现的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引起的本能怔忪。
但在这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更幽微、更难以捕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