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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可以慢慢来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细微。
  快得如同烛芯爆出一个灯花,细微得如同蝴蝶翅膀掠过空气。
  沈明瑜甚至没有垂下眼眸,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只是那焦点似乎有了瞬间的模糊。
  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随即又恢复平静。
  然后,她迅速恢复了常态。
  那片刻的凝滞与闪烁,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唇角依旧噙着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刚才淡了一分,或者说,多了一分得体的克制。
  她轻轻“哦”了一声,声音依旧柔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为故人平安归来而感到安心的语调:
  “谢三哥也回来了?这倒是好事。谢伯父谢伯母可算能放下心来了。”
  她的反应,从表面看,滴水不漏。
  符合一个听闻世交兄长、好友胞兄远行归来的世家夫人该有的仪态。
  礼貌的关切,得体的问候,为对方家族感到高兴。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谢予安个人的细节,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常规的情绪波动。
  甚至没有提及与她关系更近的谢予嫣,而是直接将谢予安定位为“谢伯父的儿子”。
  裴知行将她那瞬间的凝滞、眸中倏忽的涟漪、睫毛细微的颤动,以及之后迅速恢复的、无可挑剔的得体,尽数收于心底。
  他像最耐心的猎人,捕捉到了风中那一缕几乎消散的、特定猎物的气息。
  那气息证实了他之前的某些感知。
  谢予安于她,绝非普通的世交兄长,可能关系更为亲厚。
  那份未曾言明却真实存在过的情愫,如同名贵瓷器釉面下极淡的冰裂纹,平时完美无瑕,但在特定的光线下,特定的角度,总会隐隐透出些许痕迹。
  今日,在这温暖的室内,在她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看到了那痕迹的微光。
  然而,她的迅速恢复与得体的应对,又让他心中那根因提及此人而提起的弦,并未引起更大的波澜,反而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
  她的反应,远比他预想中更为克制,更为成熟。
  她没有陷入任何回忆或感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怅然或尴尬。
  而是用最合乎身份、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这件事轻轻推开,推到安全距离之外。
  这份镇定与分寸,让裴知行感到一种复杂的安心。
  安心于她的理智与清醒,却也生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涩意,如同品了一口微凉的回甘不足的茶。
  但他将这丝涩意很好地掩饰了下去。
  他本就是极擅控制情绪的人。
  “嗯,”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顺着她的话道,“西北虽苦寒,却是建功立业、磨砺筋骨之地。
  谢三公子能得此机会,随驾历练,确是可喜。待他回京安定,想必岳家那边,也会有所表示。”
  沈明瑜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回到正在裴知行怀里试图啃咬布球边缘的儿子身上。
  她的神情已然完全平静下来,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将裴朝快要滑下去的虎头帽扶正,指尖拂过那柔软的绒毛,动作轻柔。
  “父亲母亲向来顾念旧谊,与谢家又是多年的交情,自然会有所安排。”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这边……”
  她略一沉吟,擡眼看向裴知行,目光清澈而坦然,“届时看看予嫣的意思再说吧。她是亲妹妹,最是清楚。
  我们备份不失礼数的贺礼,通过予嫣转达,或是等谢家正式有信来了再回礼,也就是了。
  倒不必我们这边太过主动郑重,免得反而显得刻意,让人多想。”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周到,也极其聪明。
  他对上她的目光,在那片重新变得明净通透、不染尘埃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共同守护眼下这份平静的决心。
  她或许并非对过去毫无感觉,但她选择了用最成熟、最得体的方式,将那页轻轻翻过,并且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影响现在的折痕。
  裴知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些许赞许与欣慰的弧度。
  是啊,都过去了,现在她是我的妻,感情的事可以慢慢来。
  小小的插曲,似乎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甚至未曾在这温馨的室内激起一丝肉眼可见的涟漪。
  裴朝终于对布球失去了兴趣,开始往地上爬。
  沈明瑜见状,“先用晚膳吧。”
  ......
  镇南侯府的晚膳时分,氛围与外间干冷的冬夜截然不同。
  侯府占地广阔,屋宇连绵,虽不如一些新贵府邸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靡,却自有一股沉淀了数代功勋与时光的厚重与轩昂。
  夜色中,飞檐斗拱的轮廓在悬挂的防风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沉静。
  谢予嫣陪着母亲镇南侯夫人用膳的地方,是内院一处名为“静安居”的暖阁。
  此处并非正厅,陈设却极尽雅致舒适,是侯夫人平日最喜待客或与子女小聚之处。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繁复华丽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是一排紫檀木多宝格,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官窑瓷器、古玉摆件、还有几件显然是来自海外的奇巧玩意儿,彰显着主人家不凡的品味与见识。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炕桌,便是母女二人用膳之处。
  桌上已摆好了碗碟,菜色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
  一道清炖狮子头,一道葱烧海参,一道冬笋炒山鸡片,一道素炒豆苗,并一盅枸杞乌鸡汤,皆是适合冬日温补的菜肴。
  银质的碗筷匙碟,在明亮的烛火下泛着清冷而高贵的光。
  镇南侯夫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丽,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只是多年的侯府主母生涯,让她周身萦绕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织金缎面长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单的翡翠头面,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汤。
  谢予嫣坐在她下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纹裙袄,头发也利落地绾起。
  比起在外时的爽朗,在母亲面前,她言行间更多了几分恭敬与收敛。
  暖阁里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只闻细微的碗筷轻碰声和汤匙与瓷盅相触的脆响。
  服侍的丫鬟们都屏息静气,垂手立在角落。
  打破这片宁静的,是谢予嫣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娘,您听说了吗?传来的消息,说三哥他们腊月上旬就能抵京了!”
  她到底年轻,藏不住心事,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与兴奋,连筷子上夹着的冬笋都忘了送入口中。
  镇南侯夫人执匙的手微微一顿,擡起眼,看向女儿。
  她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如释重负,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平静所覆盖。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汤匙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缓缓道:
  “你父亲下朝回来,也提了一句。说是西北事务已了,二殿下不日将回朝。”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你三哥既是随行,自然是一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