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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小夜猫子
  裴朝先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榻内侧,对着绣着百子图的床围研究了半天,用小手指头戳着上面的小人儿。
  然后又翻过身,试图去抓垂下的床帐流苏。
  被沈明瑜轻轻抱回来放在床中央,他又骨碌一下爬起来,扶着床柱,颤巍巍地试图站直。
  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不服输的劲儿,嘴里还“啊、啊”地给自己鼓劲。
  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毫无睡意的光芒,像两颗在暗夜里闪烁的星子。
  沈明瑜坐在床沿,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
  轻轻拍背、哼摇篮曲、拿着布偶逗引。
  可这个小家伙就是不肯乖乖就范。
  她看着小家伙精力充沛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手想将他搂进怀里。
  “朝哥儿,我的小祖宗,夜深了,你看看外头多黑呀,星星都睡觉了,咱们朝哥儿也该睡觉觉了,好不好?”
  裴朝却扭着小身子,灵活地从她手臂下钻出去,咯咯笑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榻另一头。
  抓起一个软枕抱在怀里,把小脸埋进去,又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母亲,自以为躲藏得天衣无缝,模样憨态可掬。
  沈明瑜扶额,哭笑不得:“你这小皮猴子,今日是存心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这时,裴知行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色棉布寝衣,外罩一件藏青色家常棉袍,头发用布巾擦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脑后,从净房走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些许水汽,眉眼舒朗。
  一眼就看到沈明瑜脸上那混合着宠溺、无奈和些许抓狂的神情,以及床上那个正抱着枕头、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团子”。
  他走到床边,在沈明瑜身旁坐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没有立刻去“抓捕”儿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朝自得其乐地玩着枕头,小屁股还一撅一撅的。
  “看来我们的朝哥儿,今日是兴奋过头了,余兴未尽。”
  裴知行低声道,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不是嘛,”
  沈明瑜转过头看他,无奈地笑道,“下午那觉睡得足,晚上又见了你回来,更是精神百倍。平日里这时辰,早该睡得呼呼的,喊都喊不醒了。
  你看他,哪有一点要睡的意思?”
  她指了指那个正试图用没牙的嘴啃枕头角的小家伙。
  裴朝似乎察觉到父母在“密谋”什么,停下“啃食”的动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小脸上带着机警又好奇的神情,仿佛在说:“你们在说我吗?”
  裴知行看着儿子那副小模样,唇角微扬。
  他平日公务繁忙,亲自哄孩子入睡的时候并不多。
  看着那双清澈懵懂却又充满探索欲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父亲偶尔晚归,若是他还没睡,父亲便会坐在床边,就着灯光,给他读几页书。
  那低沉平缓、不带什么情绪的语调,似乎有奇异的安抚力量,总能让他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我来试试。”
  他对沈明瑜说了一句,然后没等妻子反应,便俯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那个还在探头探脑的小团子连人带枕头一起捞了过来。
  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十足的稳健与轻柔。
  裴朝突然被父亲擒获,先是愣了一瞬,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明白怎么瞬间就“易主”了。
  随即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小胳膊小腿扑腾着。
  但裴知行已经调整好姿势,让他背靠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坐着,一双有力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
  既给了他支撑,又不会让他感到束缚。
  这个姿势既安全又舒适,裴朝的挣扎很快变成了好奇的扭动。
  他仰起小脸,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下巴,伸出小手想去摸。
  裴知行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明瑜那床头的书。
  沈明瑜会意,虽然心中疑惑夫君要如何哄睡这个小夜猫子。
  但还是从床头小几上拿过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书册,正是孩童启蒙用的《三字经》。
  这书还是前些日子郑氏送来的,说是给孙子提前备着,沾沾书卷气。
  沈明瑜偶尔会翻看,也给裴朝念过几句,但他显然还听不懂,通常念不到三句就开始抢书或者玩自己的脚丫。
  不过这么小的小孩给他读了也不一定能懂,可能书香世家的教导方法不一样吧。
  裴知行接过书,并未立刻翻开。
  他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环着儿子,另一只手拿着那本略显古板的启蒙书,目光落在朴素的封面上,似乎在回忆内容,又似乎在斟酌。
  昏黄的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手中那本与他不甚相配的童蒙书册,难得显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可爱。
  沈明瑜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点无奈渐渐被好奇和一丝隐隐的笑意取代。
  只见裴知行终于翻开了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刻意捏着嗓子学童声,也没有刻意放柔放慢到夸张的程度,只是用他平日里说话那种平稳清晰、略带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开始一字一句地诵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圆润,没有任何夸张的语调起伏,也没有刻意加入感情。
  就像在朝堂上陈述一条政令,又像在书房里研读一段经文,严肃而认真。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稳定的韵律,在温暖的室内缓缓铺陈开来。
  沈明瑜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赶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却因为忍笑而微微抖动。
  我的老天爷!
  让裴知行用这副给皇帝上奏章似的正经腔调,来给一个刚满周岁的奶娃娃读《三字经》哄睡?
  这画面实在是太……太有冲击力,也太好笑了!
  她仿佛能看到那些深奥简古的文字,化作一个个严肃的小人,排着队从他嘴里蹦出来,然后撞在小裴朝全然不解世事的小脑袋上,碎成一地懵懂。
  她偷偷擡眼去看裴知行,他依旧神情专注,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而怀里的裴朝呢?
  小家伙起初被父亲突然开始“说话”吸引了,不再扭动,仰着头,看着父亲一开一合的嘴唇。
  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仿佛在努力分辨这陌生的、有节奏的“嗡嗡”声是什么新奇的玩具。
  他还伸出小手指,试图去点书页上的字,嘴里发出“哦?啊?”的附和声。
  裴知行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诵读大业”中,对妻儿的反应浑然未觉,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调子往下念: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说来也怪,他这毫无“哄睡”技巧可言的诵读,似乎真的有一种魔力。
  那平稳、持续、缺乏变化的声音,像是一种单调而有规律的白噪音,开始慢慢渗透进这温馨的夜色里。
  裴朝试图抓书页的小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父亲,大眼睛里的好奇逐渐被一种茫然的困意所取代。
  那持续灌入耳中的、听不懂却稳定存在的声音,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安全的屏障,将其他干扰都隔绝在外。
  沈明瑜也渐渐止住了笑,她惊讶地看着儿子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眼皮像被涂了胶水,努力地想睁开,却一次比一次闭得更久。
  裴知行这法子……竟似乎歪打正着了?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读到这一句时,裴朝的小脑袋已经完全靠在了父亲坚实的胸前,眼睛彻底闭上了。
  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安然合拢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形阴影。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嫩的牙床和晶莹的口水。
  那只原本不安分地试图探索世界的小手,也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抓住的父亲的一缕头发,软软地、彻底放松地垂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裴知行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小身体的变化。
  那紧绷的、好奇的劲儿完全卸去了,变成了一团全然依赖的柔软。
  他的诵读声并未立刻停止,但语速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声音也压得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直到确信儿子已经完全沉入深甜的睡眠。
  他才合上了书页,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