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他凝望的眼神
裴知行擡起头，恰好对上沈明瑜望过来的、满是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里，有对他这奇招成功的揶揄，有看着孩子终于安睡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莞尔。
两人相视，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沈明瑜用气声笑道：“裴大人好学问，这‘教之道，贵以专’，今日可用在哄睡上了，果然立竿见影。”
裴知行眼中也漾开笑意，同样压低声音：“看来这蒙学之功，不止在于明理，亦在于催眠。”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自嘲和轻松。
将睡得香甜的裴朝小心翼翼地安置回东厢房暖阁的小床上，看着赵嬷嬷轻手轻脚地放下床帐、添好炭火。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裴知行和沈明瑜才相偕返回正房内室。
一番折腾，虽不甚劳累，却也让人身上出了层薄汗，沾了些许炭火气。
沈明瑜先去了净房，里面早已备好了温度合宜的热水。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淡淡的柚子叶清香，很好地舒缓了疲惫。
她慢悠悠地沐浴，洗去一日的尘埃与疲惫。
长发用干爽的布巾包起，换上柔软贴身的月白色细棉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同色的软缎长袍，系带也只是随意一挽。
出来时，裴知行正坐在临窗的短榻上，就着琉璃灯的光翻看一本薄薄的册子，大约是衙门里带回来的不甚紧要的公文摘要。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
烛光下，刚刚沐浴后的沈明瑜，面颊被水汽蒸腾得微微泛红，如同初绽的桃花瓣，眼眸也仿佛被水洗过，愈发明澈清亮。
未施脂粉，却更显肌肤莹润。
松散包起的乌发有几缕不听话地滑落，垂在颈侧，带着潮湿的水汽。
那身素净的寝衣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行走间，软缎袍角微拂，有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裴知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手中的册子似乎忘了翻页。
沈明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擡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水还热着，你也去洗洗吧。”
“嗯。”
裴知行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册子，起身走向净房。
似乎全然忘记自己洗过了。
沈明瑜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解开包发的布巾，用宽齿的玉梳慢慢通着半干的长发。
铜镜中映出她朦胧的面容，眼波流转间，想起方才他凝望的眼神，心头不由微微一跳，一丝赧然爬上耳根。
她定了定神，专心梳理头发。
这时，裴知行再次洗漱完毕出来了。
他走到沈明瑜身后，铜镜里便映出了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他并未说话，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
沈明瑜微微一愣，从镜中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镜中的她，眼神平静而专注。
然后，他执起她一缕长发，动作有些生疏，却极为小心地，开始替她梳理。
玉梳划过发丝的触感，透过发根传来，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沉稳的力道。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玉梳滑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轻缓的呼吸。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良久，裴知行放下玉梳。
他在镜中与她对视一眼，低声道：“好了，睡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拔步床。
沈明瑜先躺了进去，裹着被子，面朝里侧。
裴知行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灯烛，只留墙角那盏小夜灯，然后也上了床，在她外侧躺下。
被褥都被熏笼烘得暖融融的，带着阳光和安息香混合的好闻气息。
沈明瑜闭上眼，身心放松下来，疲倦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能感觉到身旁裴知行躺下后，床榻微微的沉降，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
沈明瑜困意渐浓，意识开始模糊。
她隐约感觉到，身旁的人似乎并未立刻睡着。
他的呼吸声很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种清醒的、沉静的频率，与入睡后的松弛不同。
但她实在太累了，所有的精力仿佛都已耗尽。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飘散，渐渐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就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陷入沉睡之后，一直静静平躺着的裴知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在朦胧的夜灯光线下，凝视着身旁妻子的睡颜。
她平躺着，侧脸在柔和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恬静柔和。
裴知行看了许久，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白日里未曾完全显露的、复杂的情绪。
二皇子归来的欣喜，谢予安返京带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对过往的触及，她当时瞬间的凝滞与迅速恢复的得体……
还有更早之前，抓周宴上她从容不迫的安排，抱着儿子时满眼的笑意，与好友谈笑时的鲜活，以及方才沐浴后那不经意流露的慵懒风情……
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缓缓回放。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是这霁云轩、乃至他整个后半生安宁与温暖的来源。
这个认知，在此刻凝视她睡颜时，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那些外来的、或远或近的人与事，或许会带来波澜。
但他确信，没有什么能撼动他们之间已然生根发芽的牵绊。
他需要确认这份拥有，需要更切实地感受她的存在，需要将白日里那一点点因旧事重提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不确定感彻底驱散。
于是，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动了动身体，侧过身，面朝着她。
然后，他伸出左臂，轻轻地、试探性地，从她颈下穿过。
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沈明瑜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便又沉沉睡去，呼吸丝毫未乱。
裴知行的心，在她这全然依赖的、无意识的举动中，彻底安定下来。
他不再犹豫，右臂也轻轻擡起，绕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轻柔而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
睡梦中的沈明瑜仿佛本能地寻觅热源，自发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胸前。
裴知行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住。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曲线和心跳。
她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臂弯和胸前，带着淡淡的、她独有的清香。
这一刻，她完全属于他，依赖他，在他的守护下沉睡。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将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吸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