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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公子这心细得很
  寅末卯初,正是冬夜最深、寒意最重的时刻。
  地龙与炭盆的热力经过一夜消耗,虽未完全散去,但室内温度已降至一日中最低点。
  空气中浮动着黎明前特有的、静谧而清冽的气息。
  裴知行是在一种极致的温暖与满足感中,于卯时三刻准时苏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并非寒冷,而是怀中那具温软得不可思议的身体,以及那紧紧依偎着他、毫无防备的沉睡姿态。
  昨夜,他是在确认她完全熟睡之后,才将她拥入怀中的。
  此刻,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睡得更沉,更向他的怀里蜷缩了些许。
  他的左臂被她枕在颈下,早已有些发麻,但他丝毫不想动弹。
  他的右臂依然牢牢环着她的腰背,手掌之下,是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曲线,隔着薄薄的寝衣,温热而真实。
  他低下头。
  幽微的晨光尚未透入窗棂,室内一片深沉的昏暗,仅能凭借极远处廊下可能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胸口,大半埋在他的寝衣襟前,只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挺秀的鼻梁。
  乌黑浓密的青丝散乱着,铺满了他的臂弯和胸膛,有些发丝甚至调皮地钻进了他的衣襟缝隙,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她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拂过他胸前的肌肤。
  那温度,比地龙炭盆更直接,更熨帖,一直暖到人心底去。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流连在她露出的那一点面容上。
  平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沉静思量的明眸,此刻安然闭合,长睫如同栖息的黑蝶翅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迷人的阴影。
  她的唇瓣微微启着,色泽是睡梦中特有的、湿润而柔嫩的淡粉,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仿佛无声的邀请。
  昨夜拥她入怀时那坚定而略带忐忑的心,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宁静与满足所取代。
  他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睡梦中的沈明瑜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巧的鼻尖在他胸前蹭了蹭,仿佛在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然后便又沉沉睡去,甚至将一只手更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侧。
  这全然依赖的、无意识的举动,像一根最轻柔的羽毛,恰恰搔刮在裴知行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混合着怜爱、占有与深沉满足的情绪,汹涌地涨满胸腔。
  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将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触感微凉而柔滑,带着她肌肤特有的淡淡馨香。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一触即分,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清晨的露珠。
  做完这个举动,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这般带着珍视与疼惜意味的亲昵,在他的婚姻观里,似乎并不多见。
  然而在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静谧的时分,在只有他们彼此依偎的小小天地里,却显得如此自然而然。
  果然,还是她的床好睡...
  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与自己胸腔的共鸣。
  窗外的天色渐亮,要起身了。
  翰林院里还有堆积的公务,年关的诸多事宜也需处理。
  纵有万般不舍这怀中的温香软玉、这片刻的无间亲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抽离自己的手臂。
  动作小心到了极致,仿佛在拆解一个精密的机关,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她。
  先将垫在她颈下的左臂,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抽出。
  手臂因为长时间受压,麻木感更甚,但他只是微微蹙眉,继续着动作。
  然后,是环在她腰间的右臂,他先轻轻擡起手掌,再缓缓移开手臂,最后,才极其轻柔地将自己与她紧贴的身体分开些许。
  忽然,沈明瑜又把手放回他的腰侧,还用力抱了一下。
  “嗯~,不要...”
  裴知行第一次听到她在梦里低语,屏息凝神,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这可怎么办?
  思索了一下,把自己的枕头代替了自己的位置让她抱着。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呓,将脸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继续安睡,并未醒来,裴知行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不再停留,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外袍,走到门边,又驻足回首。
  床帐内,她依旧沉睡着,对丈夫的离去毫无所觉,只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意识地留恋那份刚刚散去的温暖。
  裴知行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反手将门帘轻轻掩好,将那一片静谧温暖的沉睡天地彻底隔绝在身后。
  外间值夜的丫鬟早已起身,正垂手侍立,见他出来,忙无声地行礼。
  冬日的黎明前,寒意最是彻骨。
  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昨夜拥着娇妻沉眠的温存余韵,迅速被属于清晨的清醒与即将奔赴职事的肃然所取代。
  他走下台阶,早已候在廊下的贴身小厮裴安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捧着官帽和厚实的貂毛大氅。
  裴知行接过官帽戴上,又伸臂让裴安服侍着披上大氅。
  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外院走去,步履沉稳。
  走到霁云轩通往二门的月亮门处,他脚步略顿,并未回头,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对落后半步跟着的裴安吩咐道:
  “裴安,去传话给管私库的刘管事。”
  裴安立刻凝神。
  “让他寻几块上好的、颜色鲜亮润泽的玉石料子,到霁云轩给小少爷,让少夫人做些磨牙的小玩意。”
  裴知行语速不快,交代清楚,“再从我私产里挑几套精巧的头面首饰,一并给少夫人。”
  他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头面要明亮艳丽些的,适合她戴的。”
  沈明瑜的容貌并非那种清浅柔淡的秀丽,而是一种天生便带了几分秾丽娇艳、令人过目难忘的殊色。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仿佛上好的羊脂膏腴。双颊天然便晕着淡淡的、桃花似的粉润,不施胭脂,已自带三分春色。
  眉不画而黛,就该用明艳大气的装扮。
  “是,公子,小的明白了。”
  裴安恭声应下,心里已有计较。
  玉石是给小少爷的,头面是给少夫人的,公子这心细得很。
  裴知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此时,他们已走到了二门外,车马早已备好。
  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然后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厢内比外头暖和,裴知行靠坐着,闭上眼养神。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皇城。
  留在府内的裴安,则立刻转身,朝着管理私库的刘管事所在之处快步走去。
  大少爷这吩咐虽简洁,分量却不轻,他得赶紧传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