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澄心院
沈明瑜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过意不去。
她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去换孟氏,却见母亲王氏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王氏坐在主桌陪沈老夫人说话,余光却一直没离开女儿和外孙。
她见裴朝睡得沉了,孟氏抱着也累,又见沈明瑜频频回头张望,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活像椅子上长了钉子。
她借着给老夫人布菜的工夫,俯身在沈明瑜耳边低声道:
“别急。再坐一会儿,等这道炙羊肉上了再走。
你祖母讲究这个,你提前离席,她面上不好看。”
沈明瑜抿了抿唇,只得按捺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炙羊肉上了,沈老夫人动了筷子,满桌气氛愈发松快。
王氏这才起身,走到沈明瑜身旁,俯身道:
“行了,去吧。朝哥儿困成这样,在这儿也睡不踏实。你带他回澄心院歇会儿。”
沈明瑜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正被几位堂妹围着说话、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笑意的沈明妍:“可是六姐姐那边……”
“妍丫头那边有我们呢,不缺你一个。”
王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孩子要紧。你看你二婶,胳膊都酸了,还替你抱着呢。”
沈明瑜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正对上孟氏含笑的眼神。
孟氏轻轻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去吧。
沈明瑜心中一暖,这才不再推辞。
她起身向祖母和几位长辈告了罪,又轻手轻脚地走到沈明妍身旁,低声道:
“六姐姐,朝哥儿困了,我带他回去歇一歇。晚些时候他睡醒了,我再抱来给你瞧瞧。”
沈明妍正被几位堂妹围着问林府二公子的长相、年纪、功名,问得她面红耳赤,见沈明瑜来解救自己,几乎是如蒙大赦。
她连连点头,声音细得像蚊蚋:“你快去快去,别让朝哥儿着凉了。”
顿了顿,她又轻轻拉了拉沈明瑜的袖子,极小声地说:
“七妹妹……晚些时候,你还来,好不好?”
沈明妍其实极少经历这样的场面,之前的主角都不是自己。
沈明瑜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好。我晚些就来。”
她从孟氏手中接过睡得沉沉的裴朝。
小家伙一入母亲怀抱,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连哼都没哼一声,继续呼呼大睡,小嘴还砸吧了两下,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孟氏甩着发麻的手臂,笑道:“朝哥儿可真沉实,养得真好。瑜儿快去吧,仔细别让他吹着风。”
“辛苦二婶了。”沈明瑜诚声道。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孟氏摆摆手,“还要感谢你带朝哥儿过来呢。”
沈明瑜点点头,抱紧儿子,又朝王氏看了一眼。
王氏对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放心去吧,这里有娘”的笃定。
她这才带着茯苓穗禾,悄悄从花厅侧门退了出去。
一出正院,外头的空气果然清冷许多。
冬日的风掠过回廊,带着若有若无的腊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穗禾连忙将准备好的银狐斗篷给沈明瑜披上。
又用一顶厚实的风帽将裴朝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住,只露出一点红扑扑的小脸蛋,和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
“少夫人,奴婢来抱吧,小少爷近日重了不少。”
赵嬷嬷压低声音,脚步却已不自觉地加快。
沈明瑜“嗯”了一声,将儿子递给嬷嬷。
带着人快步朝澄心院走去。
澄心院是沈明瑜出阁前的闺房,坐落在沈府东侧一隅,是个小巧清雅的院落。
虽已空置,却依旧日日有人打扫。
王氏吩咐过,这院子要原样留着,逢年过节七小姐回府小住,还得用呢。
院子还是老样子。
那架她亲手种下的荼蘼,如今已爬满了半面花架,只是冬日里只剩光秃秃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晃。
廊下的鹦鹉架还在,那只教了许久才学会说“七小姐万福”的黄鹦鹉也还在。
想着它还是在沈家更自在些就没带过去,不过等会可以带走。
一看到沈明瑜就要喊的黄鹦鹉,被快手快脚的茯苓控制住。
正房的门虚掩着。
穗禾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然王氏早就吩咐人烧好了地龙。
沈明瑜带着赵嬷嬷进了内室。
床榻上早已铺好了柔软的被褥,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腊梅,幽香阵阵。
赵嬷嬷轻轻将裴朝放在榻上,沈明瑜替他解了风帽和外头的大衣裳,只留一身柔软的杏色棉袄裤。
袄裤上绣着胖乎乎的福字,是孟氏前些日子特意做了送来的,针脚细密,绣样活泼。
她又仔细替他盖好被子,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裴朝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像一颗饱满的小樱桃。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不知是喊娘还是喊爹。
沈明瑜坐在炕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
“睡得这么香。”
她低声喃喃,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方才在花厅还闹着要樱桃,这会儿倒什么都不要了。”
穗禾端了热茶进来,小声道:“少夫人,您也歇一歇。午宴上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奴婢让小厨房送些点心来?”
“不必了,我不饿。”
沈明瑜摇摇头,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是她从前在闺中最爱喝的那种。
“你去前头花厅候着,若母亲那边有事,随时来报。”
穗禾应了声“是”,正要退下。
外头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笃定。
紧接着是院门口丫鬟请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夫人?您怎么——”
沈明瑜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门帘掀开,王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正式,绛红织金缎褙子,赤金头面,原是为了林府纳采的体面。
可此刻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填漆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丫鬟。
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倒不像是沈府主母,更像是寻常人家来给女儿送吃食的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