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腊月初八抵达
裴知行走到自己的位置，垂手静立，神色沉静如水。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落在身前的地砖上。
可他的耳朵，却捕捉着殿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有官员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有人挪动脚步，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圣上驾到——”
满殿肃静，百官跪迎。
裴知行随着众人跪下，额头触地。
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他的心神却一片清明。
永昌帝坐定，朝会正式开始。
今日的朝会议程冗长。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雪灾后钱粮发放的进度；刑部侍郎呈上几桩案件的审理结果；吏部郎中汇报各地官员的考核情况……
一桩桩，一件件，议得细致而缓慢。
裴知行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涉及与自己相关的事务时，微微擡眸，神色专注。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朝会将如常结束时，兵部尚书忽然出列。
他的动作不快，步伐沉稳，可当他在殿中央跪下的那一刻，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启禀圣上——”
他的声音洪亮，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二皇子殿下历练已毕，预计于腊月初八抵达京城！”
满殿微微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裴知行依旧垂手静立，神色未变。
只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扫了一眼，落在沈明璋的背影上。
沈明璋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御座之上，永昌帝端坐不动。
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在永昌帝脸上，试图从那张阅尽世事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可永昌帝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只是他的手，搭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腊月初八。”
永昌帝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群臣，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身上。
“礼部何在？”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二皇子此番历练，劳苦功高。回京之仪，须隆重得体，不可草率。”
永昌帝的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部即刻筹备相关仪典，务必周全。”
“臣遵旨。”
永昌帝点点头，目光又动了动。
满殿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裴卿。”
那两个字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入裴知行耳中。
他微微一顿，随即出列，动作利落而沉稳。
走到殿中央，他跪下行礼，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在。”
永昌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许。
“你协理礼部，一同筹备二皇子回京诸事。”
永昌帝的声音沉缓，“你年轻，心思细，又知进退。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你多上心。”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裴知行身上。
有惊讶的，有艳羡的，有审视的，有探究的。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如同实质，可裴知行纹丝不动。
他低着头，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如常：“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永昌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
殿外，天光已大亮，冬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清冷的光。
裴知行走下台阶，便见沈明璋站在不远处，正等着他。
沈明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走过来，与裴知行并肩往外走，压低声音道：
“圣上这是擡举你。”
裴知行微微颔首：“差事罢了。”
沈明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裴知行没有接话。
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的小厮已经牵着马车候着了。
沈明璋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又道：“知行。”
“嗯？”
“明瑜那边……”
沈明璋顿了顿，“二皇子是她表兄，自幼待她不错。此番回来，宫里怕是要召见。”
裴知行点点头：“我知道。”
沈明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他说，“差事要紧，也别太累着自己。”
裴知行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沈明璋方才那番话，永昌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满殿官员各异的神情，还有那个名字。
谢予安。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目光深沉。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裴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辘辘地驶过清晨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知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一刻不得闲。
二皇子腊月初八抵京，圣上钦点他协理礼部筹备仪典。
这份差事，是信任，也是考验。
这个位置也待了好几年，自幼苦读，十八高中...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亮透了，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屋檐上，给那片青灰色的瓦镀上一层浅金。
马车拐进裴府所在的巷子，稳稳地停在门外。
车帘掀开，裴知行下了车。
裴羽早已候着，低声道：“爷，少夫人已经起了，正用早膳呢。”
裴知行点点头，擡脚往霁云轩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霁云轩便在眼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鹦鹉见他来了，扑棱了两下翅膀，扯着嗓子喊：“万福！万福！”
裴知行没理它，径直进了正房。
内室里，沈明瑜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袄裙，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慵懒极了。
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见是他，眼里浮起一丝惊讶。
“这么早就回来了？”
裴知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酱瓜，一碟糟鹅脯，一碟虾油黄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出来了，泛着莹润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小笼虾饺，晶莹剔透的皮子里透出粉红色的虾仁。
沈明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用过早膳了？”
“还没。”
“那一起用些。”沈明瑜说着，便要唤人添碗筷。
裴知行擡手止住她：“不急。”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