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眼神交流
镇南侯府的晚膳，比裴家开得晚些。
谢予安回府后，先是被母亲拉着说了半日的话，又被父亲叫去书房问了一通西北的军务，等折腾完，天已经黑透了。
侯夫人让人摆膳时，特意吩咐厨房多做几道儿子爱吃的菜，于是晚膳便格外丰盛。
红烧鹿筋、糖醋鲤鱼、葱烧海参、炙羊肉、东坡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
一家四口围坐在正厅的圆桌旁。
谢予安坐在父亲下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直裰，整个人少了白日的英气，多了几分慵懒。
他端起腊八粥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笑道：
“还是家里的粥好喝。西北的腊八粥，煮得跟糊糊似的，哪有咱们家这料足。”
侯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鹿筋，嘴里念叨着：“多吃些，瞧你瘦的。那西北的风沙，把你都吹成什么样了。”
谢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娘，儿哪里瘦了？壮实多了。”
“壮实什么壮实，”侯夫人瞪他一眼，“脸上那道疤，到现在还没消。你也不知道小心些。”
谢予安摸了摸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打仗嘛，哪有不挂彩的。这算什么，皮外伤。”
谢予嫣在一旁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她今儿在揽月楼见了哥哥，哭也哭了，笑也笑了，这会儿倒是安静了。
只是偶尔擡眼看看谢予安，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像是在偷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镇南侯谢广坐在上首，慢慢喝着粥，偶尔问几句西北的事。
谢予安一一答了，说得详细而清晰。
父子俩的对话，简洁却不失温度。
腊八粥喝得差不多了，丫鬟们开始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谢予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她擡头看去，只见父亲和母亲正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父亲微微朝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轻轻摇了摇头，又朝父亲努了努嘴。
父亲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谢予安，然后用眼神示意母亲：你说。
母亲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凭什么我说？你怎么不说？
谢予嫣的筷子顿在半空中。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再看看那个正低头喝茶、浑然不觉的哥哥，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知道父母在纠结什么。
阿瑜。
三哥回来了，可阿瑜已经嫁人了。
嫁的还是裴家，虽然孩子不是她生的，但在外人眼里，她现在就是裴朝的母亲，是裴知行的妻子。
这事，得让谢予安知道。
可怎么开口？谁开口？
谢予嫣看看父母那副纠结的样子，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可不想当这个传话的。
万一哥哥听了心里难受，她这个做妹妹的，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万一哥哥问她“你怎么不早说”，她怎么答？
万一哥哥迁怒于她……
谢予嫣打了个寒颤，飞快地放下筷子。
“爹，娘，我吃好了。”
她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我约了舒舒明儿去看料子，得早些歇息。先回房了。”
说完，她也不等父母反应，转身就走。
侯夫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谢予嫣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掀开门帘，回头看了谢予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还有几分哥哥对不住了的意味，然后飞快地消失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她的背影。
谢予安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小妹今儿怎么了？吃这么少？”他看向母亲，“不舒服？”
侯夫人嘴角抽了抽，干笑道：“没、没有，她就是……就是忙了一天，累了。”
谢予安点点头，没有多想。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有些大，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儿起得太早，有点困了。”
镇南侯和侯夫人对视一眼。
侯夫人用眼神说：他困了，要不……改天？
镇南侯瞪她一眼：改天什么改天？这事儿能拖吗？
侯夫人回瞪他：那你倒是说啊！
镇南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予安看着父母这副眉来眼去的模样，终于察觉出不对了。
他放下茶盏，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问道：“爹，娘，你们……有什么事要说？”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谢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镇南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那个……予安啊，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侯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明儿再说。你先回房歇着，好好睡一觉。”
谢予安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确实累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他站起身，朝父母拱了拱手。
“那儿子先回房了。爹，娘，你们也早些歇息。”
镇南侯点点头，侯夫人也点点头，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
谢予安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还坐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古怪的笑。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镇南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
“你怎么不说？”他看着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侯夫人瞪他一眼：“你怎么不说？你是他爹，这事就该你说。”
“我说？我怎么说？”
镇南侯提高了声音，“‘儿子啊，你那个心上人已经嫁人了，还给别人养孩子呢’，这话我能说出口吗？”
侯夫人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叹气道：“可这事儿，总得让他知道啊。早晚都得知道的。”
镇南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明儿再说吧。今儿他累了一天，说了怕是睡不着。”
侯夫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予嫣那丫头，跑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