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可你们都知道
谢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青柯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道道菜摆出来。
红烧鹿筋、清蒸鲈鱼、如意卷...都是公子平日里爱吃的。
他摆好了,又退后一步,小声道:“公子,趁热吃些吧。”
谢予安依旧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困了,不想吃,撤了吧。”
青柯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他看着主子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难受极了。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把菜收回去,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书房里依旧没有动静。
傍晚时分,晚膳又送来了。
这回青柯不敢再进去,只是把食盒放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公子,晚膳放在门口了。您……您多少吃些。”
里面没有回应。
青柯站在门口,等了许久,终究叹了口气,转身退下。
夜色降临,正院里却灯火通明。
侯夫人坐在榻上,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她不停地看向门外,眉心紧锁。
“予安那边……还是没用膳?”
丫鬟低声道:“回夫人,青柯说,午膳和晚膳都送去了,公子一口没动。”
侯夫人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予嫣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娘,三哥他……”
她的话没说完,看见母亲那副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侯夫人看着她,叹气道:“你三哥从你那儿回来,就来正院问了我。我……我都告诉他了。”
谢予嫣咬着唇,低声道:“娘,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点跟他说……”
“不怪你。”
侯夫人打断她,“早晚都得知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他。”
母女俩提着灯笼,穿过夜色中的回廊,往谢予安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青柯守在门口,见她们来了,连忙行礼。
“夫人,小姐。”
侯夫人点点头,轻声问:“公子呢?”
“在书房。”
青柯低声道,“一整天了,没出来过。午膳晚膳都没用。”
侯夫人的心又揪紧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清辉。
谢予安依旧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侯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走过去,轻轻唤道:“予安。”
谢予安没有动。
谢予嫣也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小声道:“三哥……”
良久,谢予安才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见母亲和妹妹,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娘,予嫣,你们怎么来了?”
侯夫人的眼泪差点落下来,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予安,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娘让人给你煮了碗面,你多少吃些,好不好?”
谢予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娘,儿子不饿。”
“不饿也得吃。”
侯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让娘怎么放心?”
谢予嫣也凑过来,小声道:“三哥,你吃一点吧。你这样……我和娘都担心。”
谢予安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们是心疼他,可他真的吃不下。
胃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什么都装不进去。
“娘,予嫣,你们别担心。”他轻声道,“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侯夫人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她知道劝不动他,可又不舍得离开。
谢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娘,您说……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侯夫人的心猛地一颤。
谢予安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困惑,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在西北两年,也不是没有家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可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予安……”
侯夫人哽咽道,“娘是怕……怕你在那边分心。边境那么危险,刀剑无眼的,娘要是告诉你这事,你万一……万一有个好歹,让娘怎么活?”
谢予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予嫣在一旁小声道:“三哥,爹和娘也是为你好。他们怕你知道了难受,又怕你在那边分心出事……所以才瞒着你的。”
谢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二皇子呢?”
侯夫人愣了一下:“二皇子?”
谢予安擡起头,看着母亲,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二殿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侯夫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谢予安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
他说,不是问句,而是陈述,“他肯定知道。所以他昨天在城门口,才会那样看着我。”
侯夫人急了,连忙道:“予安,二殿下他也是……”
“娘,我没怪他。”
谢予安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路上那么多天,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跟我说。可他什么都没说。”
谢予嫣在一旁小声道:“也许……也许二殿下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予安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枝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谢予安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娘,您说……明瑜她出嫁那天,是什么样子的?”
侯夫人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穿着大红嫁衣,挺好看的。”
她哽咽道,“沈家办得很热闹,裴家来接亲的人也多。她上花轿的时候,我没能看见她的脸,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难过。”
谢予安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一点光,却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谢予嫣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胳膊。
“三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好害怕……”
谢予安低头看着妹妹,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像小时候一样。
“傻丫头,怕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来,“三哥没事。”
谢予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侯夫人擦着眼泪,站起身,走到门口,从丫鬟手里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端回来放在谢予安面前。
“予安,娘求你,吃一口。”
她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你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娘,吃一口,好不好?”
谢予安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是母亲亲手煮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
那面没有什么味道,可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侯夫人看着儿子终于肯吃东西了,心里又酸又疼。
谢予嫣也在一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一碗面,谢予安吃了很久。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擡起头,看着母亲和妹妹。
“娘,予嫣,你们回去歇着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侯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拉着谢予嫣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予安依旧坐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什么,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谢予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一动不动。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他错过的日子。
她出嫁那天,是什么样子的?
她穿嫁衣的样子,好看吗?
她上花轿的时候,哭了吗?
她在裴家,过得好吗?
那个裴知行,待她真心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会在花园里冲他笑的小姑娘了。
她是裴家的大少夫人,是别人的妻子。
谢予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将那张俊朗的脸映得苍白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