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底线
裴承陵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自出生以来就很少让人担心，幼时读书，年少成名。
可还是过于年轻，既乐于他的前路光明，又忧他将遇的坎坷。
忽然问：“你可知道，为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裴知行想了想，道：“忠君爱民，勤勉尽责。”
裴承陵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这是本分，不是最重要的。”
裴知行看着父亲，渴望他能指点一二。
裴承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为官最重要的是知进退，明得失，守得住本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如今要入户部，手握实权，往后少不了有人巴结你，也有人盯着你。”
裴承陵缓缓道，“巴结你的，你要看得清他们的目的；盯着你的，你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不该做的事，再大的好处也不能碰。”
裴知行静静听着，神色郑重。
裴承陵继续道：“户部掌天下钱粮，最容易出事。你要记住，你手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
该花的，一分不能少；不该花的，一文不能动。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严厉：“若是让我知道你在这上头犯了糊涂，不用等圣上发落，我第一个不饶你。”
裴知行起身，郑重行礼：“父亲教诲，儿子铭记于心。”
裴承陵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行了，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问我。
虽不在一个衙门，但也能帮衬些。”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裴知行便起身告辞。
出了裴承陵的公房，他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裴安已经帮他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几本常看的书，几份手稿，一方用了两年的砚台，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
“都收拾好了。”
宋璟在一旁拍拍手，“走吧，我送送你。”
裴安和宋璟的小厮一起擡着木箱出了翰林院。
裴知行朝宋璟拱了拱手：“多谢。”
宋璟笑道：“客气什么。改日有空，该你请喝酒。”
裴知行点点头，“当然，改日邀你们。”
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光。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占地广阔，屋舍俨然。
裴知行刚到门口，便有书吏迎了上来，态度恭敬：“是裴大人吧？下官引您进去。”
裴知行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户部尚书钱谦益正在公房里等着。
见裴知行进来，他站起身，笑道：“知行来了，快坐。”
裴知行行礼：“下官见过钱大人。”
钱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他年约五十，偏瘦，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知行啊，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钱谦益笑道，“你虽然年轻，但圣上亲自点的将，必有过人之处。
户部事多，你慢慢熟悉，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裴知行点头：“多谢大人关照。”
钱谦益又与他聊了几句户部的事务，便让人带他去左侍郎的公房认认门。
裴知行在户部待了小半个时辰，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完，这才回到钱谦益的公房复命。
钱谦益正伏案看着什么，见他进来，擡起头笑道：“都办妥了？”
“是，多谢大人费心。”裴知行拱手道。
钱谦益摆摆手，站起身来，亲自给他续了杯茶，语气温和：
“知行啊，这几日你先不必急着。回去好好歇一天，把家里安顿安顿，顺便也给家里报个喜。”
他说着，眼神里透出几分过来人的和煦，“你年纪轻轻就入了户部，家里人想必盼着呢。”
裴知行嘴角扬起，随即点头：“大人体恤，下官铭记。”
钱谦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明日再来，慢慢熟悉公务便是。”
裴知行再次行礼，退出公房。
走出户部衙门时，天色正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皇城的红墙黄瓦上。
他站在阶前，微微眯了眯眼，方才钱谦益那句“给家里报个喜”。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
霁云轩里，沈明瑜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今儿起得晚了些，昨夜被裴知行那句话搅得心乱，许久才睡着。
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还带着余温。
“少奶奶，您脸怎么红了？”
茯苓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镜中那张泛着桃粉的脸，忍不住笑道，“可是屋里太热了？”
沈明瑜回过神来，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茯苓抿嘴笑着，把热水放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通发梳髻。
“今儿梳什么样式？”茯苓问。
“随意些吧，又不出门。”
沈明瑜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茯苓手巧，不一会儿便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金累丝蝴蝶步摇。
沈明瑜对镜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梳妆完毕，她起身往暖阁走去。
暖阁里，早膳已经摆好。
赵嬷嬷正抱着裴朝坐在小几旁，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吃粥。
裴朝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棉袄，整个人像只毛茸茸的小黄鸭。
他小嘴一张一合，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伸手指着桌上的小菜，“啊啊”地叫两声，意思是要尝尝。
“小少爷乖，先喝粥，喝完了再尝别的。”
赵嬷嬷哄着他，又喂了一勺。
沈明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裴朝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朝她伸出手，嘴里“娘、娘”地叫，身子往前挣，差点从小椅子上翻下来。
赵嬷嬷连忙扶住他，笑道：“小少爷一看见娘就不要奴婢了。”
沈明瑜笑着接过他，揉了揉他的小脸。
把他还给赵嬷嬷，“让嬷嬷喂你吃，我也要吃，吃饱了陪你玩。”
裴朝窝在赵嬷嬷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乖乖地让她喂。
早膳是鸭羹粥配几样小菜。
沈明瑜一边吃一边看裴朝吃。
小家伙胃口很好，吃了小半碗粥，又尝了几口蛋羹，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