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为什么
裴知行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写的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只是想,把手里这点事做完。
做完就回去。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案上的公文一份一份地少。
终于,最后一份批完。
裴知行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出去。
暮色已经漫上来,天边烧着一片橘红。
他沿着游廊往霁云轩走,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却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她怕疼,他知道的,她从小娇养着长大,磕破点皮都要红半天眼眶。
可她待朝哥儿那般好,日日抱在怀里,哄着亲着,那份心意做不得假。
她不是不喜欢孩子。
只是……不想自己生?
还是不想生他的?
裴知行脚步顿了顿,站在游廊尽头,看着不远处的霁云轩,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裴知行深吸一口气,擡脚继续往前走。
霁云轩里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落在院子里,柔柔的一片。
他听见里头传来裴朝咯咯的笑声,还有她温柔的哄声。
“朝哥儿看,这是什么?是小老虎,嗷呜——”
裴朝跟着学,奶声奶气地喊:“嗷——呜——”
她笑得很开心。
裴知行站在门口,听着那笑声,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忽然散了些。
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屋里暖融融的,灯烛点得明亮。
沈明瑜正盘腿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裴朝,手里举着一只布老虎,一颠一颠地逗他玩。
裴朝笑得前仰后合,小手在空中乱挥,嘴里还喊着“嗷呜嗷呜”,学老虎叫。
听见帘子响,沈明瑜擡起头,看见是他,眼里漾开笑意:“回来了?”
裴知行嗯了一声,走过去,在软榻另一边坐下。
裴朝一看见他,立刻转移了目标,从沈明瑜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往他这边爬。
才一岁多点的小娃娃,爬得倒是利索,小屁股一撅一撅的,嘴里还喊着:“爹!爹!”
裴知行伸手把他捞进怀里,在怀里颠了颠。
裴朝被颠得咯咯笑,小手拍着他,高兴得很。
沈明瑜在一旁看着,笑道:“别颠了,一会儿该吐奶了。”
裴知行便停了手,把裴朝放正,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裴朝不满意,扭着身子还要颠。
裴知行低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了。”
裴朝瘪了瘪嘴,看看父亲的神色,没敢再闹,乖乖坐着,揪他腰间的玉佩玩。
沈明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茯苓领着人进来摆膳。
几样清淡的小菜,一蛊热汤,还有裴朝的那碗肉糜粥,熬得软烂,香气扑鼻。
沈明瑜把裴朝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给他围上兜兜。
裴朝已经知道这是要吃饭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粥,小嘴咂摸着,一副馋嘴的小模样。
沈明瑜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子:“馋猫。”
裴朝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沈明瑜拿起小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裴朝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沈明瑜喂一口,自己抽空吃一口。
裴朝等不及了,就“啊啊”地喊,小手拍着桌子。
裴知行看着,开口:“我来喂。”
裴知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学着沈明瑜的样子吹了吹,送到裴朝嘴边。
裴朝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盯着他看。
裴知行又喂了一勺。
裴朝倒是不挑,谁来喂都行,只要吃得着。
沈明瑜安心吃自己的饭了,一边吃一边看父子俩。
三人安安静静地用着晚膳,偶尔裴朝喊一声“要”,裴知行就再喂一勺。
小家伙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用完膳,茯苓带人收了碗碟,又端来热水给裴朝擦脸洗手。
沈明瑜靠在椅上,看着裴朝被擦得直躲,小手乱挥,嘴里还喊着“不不不”。
裴知行在她身边坐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擦完脸,裴朝又精神了,在软榻上爬来爬去,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有要睡的意思。
沈明瑜看了看漏刻,已经戌时了。
“朝哥儿,”她唤他,“该睡觉了。”
裴朝不听,继续爬。
沈明瑜又唤了一声:“朝哥儿?”
裴朝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后爬得更欢了。
沈明瑜正要起身去抱他,裴知行先站起来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裴朝捞起来。
裴朝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他。
裴知行低头看他,语气平静:“睡觉。”
裴朝小嘴一瘪,想哭。
裴知行看着他,不说话。
裴朝瘪着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父亲不会心软,终于把小脑袋耷拉下来,乖乖窝在他怀里。
沈明瑜在一旁看着只觉好笑。
裴知行抱着裴朝往外走,走到门口,把人交给候在外头的乳母。
“送他回去睡。”
乳母应了,抱着裴朝走了。
裴朝趴在乳母肩上,眼巴巴地看着屋里的方向,小嘴嘟着。
裴知行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明瑜还坐在软榻上,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比平时沉一些。
“怎么了?”她问。
裴知行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看得沈明瑜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到底怎么了嘛?”她又问,声音小了些。
裴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今儿下午,裴羽来拿书的时候,闻见屋里有药味。”
沈明瑜的心猛地一跳。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裴知行看着她那副模样,目光软了软,声音却依旧平稳:
“他闻出来了,是避子汤,对吗?”
沈明瑜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屋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许久,裴知行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为什么?”
沈明瑜咬着唇,不说话。
“怕疼?”他问。
沈明瑜的睫毛颤了颤。
“还是……”裴知行的声音顿了顿,“不想生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