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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汲古斋
  沈明瑜走在他身边,侧头问:“你想好写什么了?”
  裴知行想了想,“还没。”
  “那你现想?”
  “嗯。”
  沈明瑜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万一想不出来呢?”
  裴知行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帮我。”
  “我可不会。”
  “你帮我磨墨就行。”
  沈明瑜被他说得没话讲了,笑着摇了摇头,跟着他拐进了书房的小院。
  书房在前院,离霁云轩很近,穿过一条游廊,拐过一丛翠竹就到了。
  沈明瑜回忆一下,好像自己没来过。
  前面不熟,后面回房很积极,也没有来的必要。
  院门上是裴知行亲手题的三个字——汲古斋。
  字迹清隽端方,笔锋内敛,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沈明瑜看见这三个字,心里想的是,汲古,倒是像他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冬日里也不凋零,绿得沉静。
  竹下摆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天冷了都沉在水底不动,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泛着冷冷的光。
  裴安和裴羽守在书房门口。
  两人正低声说话,听见脚步声,齐齐擡头。
  “爷,少夫人。”
  两人弯身行礼,目光落在裴知行怀里的裴朝身上,又补了一句,“小少爷好。”
  裴朝趴在父亲肩上,听见有人叫他,从毛茸茸的帽子里探出脸来,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裴安和裴羽。
  有点眼熟,又把脸埋回去了。
  裴知行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伸手把他的帽子正了正,然后转身递向裴安。
  “你们俩陪他玩会儿。”
  裴安赶紧双手接住裴朝,动作熟练得很,这几日陪小少爷玩,已经练出来了。
  裴朝被换了个怀抱,愣了一下,擡起头看了看裴安,又扭头看了看裴知行,小嘴瘪了瘪,似乎不太乐意。
  “小少爷,咱们去那边玩,有好玩的。”
  裴安颠了颠他,语气里带着哄。
  裴羽在旁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老虎,在裴朝面前晃了晃。
  裴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抓布老虎,方才那点不乐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好嘞,小少爷跟我们走吧。”
  裴安抱着裴朝往旁边的会客厅走,裴羽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朝裴知行点了点头。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知行侧头看了沈明瑜一眼,推开门,“进来,外头冷。”
  沈明瑜跟着他走进去,一脚踏进,整个人便被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裹住了。
  书房不大,收拾得极其整洁。
  靠北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乌木的架子,深沉的色泽,满满当当塞着书。
  不是那种摆出来装点门面的整齐,书页间夹着各色签子。
  有纸的,有绢的,有的露出一小截,有的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是翻过许多遍的。
  书架最上层摆着几只青瓷小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罐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许久没动过。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花梨木的。
  椅子上铺着深灰色的毡子,磨得有些发白了。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的样式,不花哨,但样样精致。
  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笔锋都收得干干净净。
  砚台是端溪的,已经养出了光泽,旁边搁着一块松烟墨,磨了一半。
  一只白瓷小碟里盛着清水,映着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书案对面是一扇小窗,窗棂是简单的方格,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风。
  窗外就是那几竿翠竹,竹影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便轻轻地摇。
  窗下摆着一张小榻,铺着深青色的坐垫,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倒扣着。
  沈明瑜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面大书架上。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书脊。
  《盐铁论》《通典》《管子》《孙子兵法》《大学衍义》《文献通考》......
  都是经史子集、典章制度一类的东西,一本闲书都没有。
  她弯了弯嘴角,又往旁边看。
  这一格倒是有些不一样,《文选》《诗经》《楚辞》,还有几本前朝的诗集,夹在那些厚重的典籍中间,像是不好意思见人似的,缩在角落里。
  “你这些书真是名副其实,满满当当的。”
  她回头看了裴知行一眼。
  裴知行正站在书案前,低头挑笔,闻言头也没擡,“攒了好些年。”
  沈明瑜又往旁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另一排书架上。
  这一排的书脊更旧些,有些连书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页。
  她凑近看了看——《齐民要术》《农桑辑要》《水利全书》……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会看这些。
  最边上还有几本手抄本,字迹工整但不算漂亮,像是自己抄的,封面上写着《边防考略》《漕运纪要》。
  不愧当过状元呢,得看那么多书。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裴知行。
  书真不少,不过自己的书也不少,只是类型不同罢了。
  他正在砚台里倒水,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沈明瑜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看他。
  裴知行擡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光坐着看?”
  他朝桌上铺好的红纸努了努嘴,“过来帮忙研墨。”
  沈明瑜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
  她小时就常替父亲研墨,这事做惯了,从他手里接过墨锭,便熟练地在砚台上方悬腕握稳,另一只手护着袖口,不急不缓地转起圈来。
  力道均匀,节奏平稳,墨汁渐渐在砚台里化开,浓淡相宜,没溅出半点。
  裴知行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手法很娴熟。”
  平常也不见她喜欢写字。
  “那当然。”
  沈明瑜头也不擡,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从小就给父亲研墨,比你有经验多了。”
  裴知行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铺好的红纸上,像是在琢磨写什么。
  窗外的竹影映在高丽纸上,风一吹,轻轻地摇。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墨锭碾过砚台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不紧不慢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