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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4章贴就贴吧
  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又缓缓破裂,归于平静。
  松烟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沉沉的,润润的,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沈明瑜停下磨墨的手,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退开一步,将位置让给他。
  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渍,黑黑的,在指尖晕开,像一朵小小的墨花。
  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没擦干净,留了一道浅浅的灰痕。
  裴知行拿起笔,在笔洗里润了润笔锋,又在砚台边缘舔了舔笔尖,将多余的墨汁刮去。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步骤都有它该有的节奏,急不得,也慢不得。
  笔尖吸饱了墨,饱满而沉坠。
  他微微俯身,笔尖悬在红纸上端,顿了一瞬。
  沈明瑜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握笔的手。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笔杆搁在虎口处,稳稳的,纹丝不动。
  他的侧脸在光下轮廓分明,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笔尖上,仿佛在斟酌什么要紧的事。
  然后他落笔了。
  笔尖触纸的瞬间,裴知行的手稳稳下来。
  腕部发力,笔锋在红纸上行走,不疾不徐,如行云流水。
  起笔藏锋,行笔中正,收笔回锋。
  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笔滞涩。
  沈明瑜看着那几个字在笔下成形,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庭暖风和春入户。
  七个字,行楷,不似他平日里公文上那种端方的馆阁体,多了几分随性和舒展。
  笔画之间有一种从容的力度,应是练了许多年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看着上联,她红唇勾起。
  裴知行写完上联,换了一张红纸,继续写下联。
  心闲意静福临门。
  沈明瑜看着那七个字,目光在“心闲意静”上停了一会。
  裴知行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直起身来。
  他看了沈明瑜一眼,见她盯着那副对联出神,问道:“怎么样?”
  沈明瑜的目光还落在红纸上,没有擡头,“挺好的。”
  “就挺好?”
  “嗯,挺好。”
  她擡起头看他,眨了眨眼,“我看得懂啊。”
  这不是挺好的吗,还要怎么夸。
  裴知行微微挑眉,“说说看。”
  “庭暖风和春入户——”
  她拖长了声音,故意顿了顿,“说的是我们的霁云轩好,春天都抢着进来。”
  裴知行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心闲意静福临门——”
  她又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绽放,“住在这里的人好,连福气都愿意来敲门。”
  裴知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呢?”
  沈明瑜歪着头想了想,“还有......你字写得好看。”
  裴知行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无奈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伸手,把她指间那道已经晕开的墨渍擦了擦,擦不掉了,便不擦了。
  他把她的手举到面前,低头看了看,然后在她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沈明瑜缩了缩手,没缩回来,便由着他了。
  “你干什么?”
  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替你擦擦墨。”
  裴知行松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动作自然。
  沈明瑜看了看指尖上那道还在的墨痕,又看了看他,忍不住轻笑。
  “这叫擦?你看,越擦越黑。”
  裴知行没接话,从笔架上取下另一支笔,塞进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她几根指尖。
  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细腻光滑,和他掌心的薄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干嘛呢?”
  沈明瑜问。
  “写春联。”
  裴知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前带了带。
  沈明瑜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院门的不是写好了吗?”
  “房门的还没写。”
  沈明瑜被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红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侧头看他,“你写就行了,干嘛要带着我?”
  裴知行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的屋子,当然要一起写才好。”
  “这叫一起?”
  沈明瑜看了一眼自己被握得严严实实的手,“这叫你自己写,我就是顺带的。”
  裴知行没理会她的抗议,握着她的手,把笔尖引到砚台里,蘸了蘸墨,又在边缘刮去多余的。
  动作行云流水,还是他一个人在写,只是手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写什么?”
  沈明瑜问。
  裴知行没有回答,带着她的手,把笔尖落在红纸上。
  第一笔落下。
  沈明瑜看着笔尖在纸上行走,墨迹从她指间流出。
  她甚至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跟着他的节奏,手随着他的手移动。
  像被他带着走路,不用自己看方向,也不用自己使力气。
  “灯映同心春永驻。”
  裴知行念出上联的时候,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拂在她的耳垂上。
  沈明瑜的耳朵尖一下子就微红了。
  不是,这人来人往的,合适吗!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笔尖上,好像只是在写一副普通的春联。
  没想到,他居然会写这样的。
  “你笑什么?”他问,没有擡头。
  “我没笑。”
  沈明瑜赶紧抿住嘴,脸上的红却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脸颊。
  裴知行没追问,带着她的手写下联。
  “人携白首福长临。”
  七个字写下来,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写“人携”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握紧了些,稳住了。
  到“白首”时,笔锋转了个弯,他的手带着她的手,流畅地滑过去,没有一点滞涩。
  沈明瑜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灯映同心对人携白首,春永驻对福长临。
  这贴在房门上,她每日进进出出,丫鬟们看见,婆母看见,各房的妯娌串门时也看见。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压下去。
  “这副真要贴啊?”
  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裴知行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没怎么。”
  沈明瑜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你喜欢,贴就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