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马六
是个男人。
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套着件灰扑扑的羊皮坎肩,脸上围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大,却透着紧张、惶恐,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进来后,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一路走来心神不宁。
沈明瑜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茯苓依旧守在门边,与那人形成对峙。
“是......是裴大少夫人?”
那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
“是我。”沈明瑜开口,声音平静,“信,是你送的?”
那人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眼神慌乱地扫视了一下屋内。
似乎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急促道:
“少夫人,时间紧迫,小人长话短说。小人是通州仓廪的司秤吏,叫......叫马六。那亏空的事,小人知道内情。”
沈明瑜心下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马六?你说你知道内情,为何要冒险告诉我?又为何躲到京城来?”
马六扯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因长期劳苦和惊恐而显得憔悴蜡黄的脸,约莫四十上下。
他眼圈泛红,声音带了哭腔:
“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了!他们不是人啊!那亏空的粮食,是京郊皇庄的陈粮,掺了砂石运来的,账目上却做的是新粮的价!
库银被他们分了三份,齐王府拿了大头,林侍郎拿了中头,剩下的喂饱了通州府衙和仓廪的蛀虫,吴主事和孙主事就是他们的爪牙!”
他情绪激动,语速飞快:“裴大人来了,要查账,他们慌了,就想把脏水泼到裴大人身上!
他们做假账,逼着我们在口供上画押,说亏空是历年积弊,裴大人是故意找茬!小人......小人当时也怕,画了押。
可后来......后来他们怕事情不稳,竟商量着要在驿馆制造意外,让裴大人病故或失足。”
马六浑身发抖,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小人听得真切!他们连日子都定下了,就是后天夜里!小人知道,裴大人一死,这黑锅就扣实了,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下一个说不定也要被灭口!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正好前几日京城有商队,小人就......就混在商队里,偷偷跑来了京城!”
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沈明瑜磕头:“少夫人,小人知道对不起裴大人,可小人也是被逼无奈。
求求您,救救裴大人,也......也给小人一条活路吧!小人愿意作证,指认吴主事、孙主事他们!皇庄的陈粮,库银的流向,小人都知道一些线索!”
沈明瑜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
沉的是对方果然要下杀手,时间如此紧迫。
提的是,眼前这个人证,或许真的是破局的关键。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沈明瑜盯着他,“还有,你为何偏偏找上我?又如何知道送信到裴府?”
马六擡起头,急急道:
“小人有证据!小人偷偷抄录了一部分他们做假账的草稿,还有......还有一次分赃时,小人听到他们提起一个名字,是齐王府外院一个管事的亲戚,专门负责销赃陈粮,小人记得那人的铺子,就在南城丰裕粮行旁边!至于为何找少夫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小人逃到京城,走投无路,本想去找都察院告状,可还没靠近,就感觉被人盯上了,不敢去。
后来……后来在街上,无意中看到裴府下人采买,听他们低声议论,说府里新进门的大少夫人沉稳,对小少爷极好。
小人就想,或许内宅妇人,反而不那么惹眼,又心系夫君和孩子……小人也是赌一把!那信,是小人花钱找了个乞儿,扔到裴府门房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而且,他能说出丰裕粮行旁边的铺子,又能拿出所谓的“账本草稿”,细节对得上。
沈明瑜心念电转。
时间只有两天!
她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同时要确保马六这个关键人证的安全。
“你的账本草稿呢?”沈明瑜问。
马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写着潦草数字和人名的纸。
“在这里。还有些关键的,小人怕带在身上不安全,藏在城外土地庙的神龛下面了。”
沈明瑜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浏览。
虽然看不太懂具体账目,但上面涂抹修改的痕迹、几个熟悉的名字以及标注的粮食品级、银钱数目,都显得可疑。
这或许是真的。
“马六,你听着。”
沈明瑜将纸张收好,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现在相信你。但你也要信我。想活命,想救裴大人,你就必须听我的安排。”
“少夫人您说,小人一定听。”马六连连点头。
“第一,你立刻离开这里,去……”
沈明瑜略一思索,“去城东广济寺后身的菜农老刘家,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暂时在那里躲避,我会派人保护你。
记住,除了我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露面。”
广济寺后身的老刘,是她母亲王氏的陪房,后又给了自己。
老实可靠,且那里鱼龙混杂,不易被察觉。
“第二,把城外土地庙藏东西的具体位置告诉我。”
马六连忙说了。
“茯苓,”
沈明瑜转向丫鬟,“你立刻带马六从后门走,小心避开耳目,亲自送他去广济寺,交给刘叔。
然后你马上回府,将这里的情况,还有马六的藏身处,告诉忠叔,让他立刻禀报父亲。记住,要快,要隐秘。”
茯苓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是,少夫人。那您……”
“我稍后自己回去。”沈明瑜道,“你们先走,目标小些。”
茯苓还想说什么,见沈明瑜神色决绝,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言,拉起马六:“快走!”
马六又对沈明瑜磕了个头,这才跟着茯苓,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茶楼二楼不高,后窗对着无人的窄巷。
房间里只剩下沈明瑜一人。
她坐在原地,静静听着茯苓和马六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凶险,但也更清晰了。
人证、物证、动机、时间都有了。
现在,就看裴家如何利用这些信息,雷霆反击了。
她不能在此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