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绝地反击(上)
戌时三刻,裴府前院书房,灯火通明。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响,却隔绝不了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与肃杀。
裴承陵与裴承德相对而坐,中间的书案上摊开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马六带来的“账本草稿”。
两人面色皆是铁青,裴承陵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裴承德则是不住地撚着胡须,眉头紧锁。
大管家裴忠垂手立在下方,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将沈明瑜带来的消息和马六的口供,以及茯苓方才禀报的、疑似被盯梢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完毕。
“......马六现藏于广济寺后身菜农刘老根处,大少夫人担忧其藏身之处已暴露,恳请老爷、四老爷速派可靠人手暗中保护。另,马六供称,吴、孙二人密谋于后日深夜,在通州驿馆对大公子下毒手。”
裴忠声音嘶哑,说完,深深躬下身去。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砰!”
裴承陵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茶水四溅,瓷片碎裂。
“欺人太甚!齐王!林贼!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
自被申饬闭门以来,他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煎熬。
如今儿子身陷囹圄、命悬一线,对方还要构陷杀人,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裴承德相对沉稳些,但脸色也难看至极。
他拿起那几张账本草稿,就着灯光仔细辨认:
“这账目有涂抹修改的痕迹,粮食品级的标注,还有这几个分赃的人名,虽不完整,但确与通州漕运旧例暗合。这马六,所言恐怕非虚。”
他放下纸张,看向裴忠:“忠叔,你确定这消息是明瑜那丫头冒险出府得来的?还有那匿名信?”
“千真万确!”
裴忠连忙道,“大少夫人今日午后,乔装成丫鬟,只带了茯苓一人,从西角门出府,去了城西悦心茶楼。这信和马六,都是在茶楼接上的。回来时......据茯苓说,在巷口遇到了齐王府赵詹事的车驾,虽未直接冲突,但怕是已引起了对方警觉。”
“胡闹!”
裴承陵低吼一声,不知是气沈明瑜胆大冒险,还是气齐王府爪牙嚣张,
“她一个内宅妇人,怎敢如此,万一出了事......”
“兄长,”裴承德打断他,眼神复杂,“此时此刻,计较这些已无意义。明瑜此举,虽险,却可能是救了知行,也救了裴家!
若非她拿到这关键人证和消息,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只能坐以待毙。”
裴承陵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片刻后放下,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狠厉:
“承德,你说得对。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对方已亮出屠刀,我们若再退让,便是满门覆灭!”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昭国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钉在“通州”二字上。
“后日深夜......时间紧迫。通州那边,我们的人能调动多少?”
裴承德也走到舆图前,沉声道:
“通州府衙已被他们渗透,仓廪、驿馆更是其掌控。我们明面上的人不能动,一动就打草惊蛇。
不过我早年有个门生,姓韩,现在通州卫所任副千户,为人耿直忠义,或可一用。只是卫所无令不得擅动,尤其涉及地方政务和钦差......”
“顾不了那么多了。”裴承陵断然道,
“你立刻密信给韩千户,将事情利害说清,让他无论如何,后日夜里,暗中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埋伏在驿馆外围。”
“一旦驿馆内有异动,立刻以‘缉拿盗匪、保护钦差’为名冲进去,务必保住怀瑾性命,事后若有责罚,我裴承陵一力承担。”
“好。”
裴承德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写密信,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出去。”
“还有马六,”裴承陵转向裴忠,“立刻派裴勇(裴忠之子,府中护卫头领)带几个身手最好的、绝对信得过的家将,换上便服,连夜去广济寺,将马六秘密转移到.....转移到京郊我们的一处隐秘田庄,加派人手看守,务必保证他安全,直到需要他上堂作证那一刻!”
“是。”裴忠领命,又道,“老爷,大少夫人那边......”
裴承陵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让她好好在霁云轩待着,别再出去了。府里加强戒备,尤其是霁云轩和福鹤堂,多派些可靠的人手。告诉她,怀瑾的事,有我们。”
“是。”
裴忠匆匆离去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裴承德看着兄长憔悴却坚毅的侧脸,低声道:
“兄长,此事过后,无论成败,裴家与齐王、林侍郎,便是不死不休了。朝局......恐怕要彻底变天了。”
裴承陵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沙哑而冰冷:
“变天?这天,早就该变一变了。他们贪墨漕粮,侵吞库银,构陷忠良,甚至意图谋害钦差......真当这昭国,是他们齐王府和林家的私产不成?”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这次,我们就拿这通州亏空案,跟他们好好算算总账。马六是人证,账目是物证,再加上怀瑾查到的线索......就算扳不倒齐王,也要把那林贼和他在户部、通州的爪牙,连根拔起。为怀瑾,为沈家,也为这朗朗乾坤,讨一个公道。”
兄弟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一夜,裴府表面沉寂如死水,内里却暗流汹涌,无数的指令通过隐秘的渠道传递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黑夜中悄然张开。
与此同时,齐王府,一处奢华的书房内。
赵詹事正躬身向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齐王回话。
齐王年约二旬,面容英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此刻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听赵詹事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