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绝地反击(下)
“裴府那个新妇,沈明瑜?有点意思。”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漠然。
“竟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还见了人......查清楚她见的是谁了吗?”
赵詹事头垂得更低:“属下失职。茶楼里人多眼杂,那两人又极其警觉,从后窗走了。
盯梢的人只远远看到是两个身形,一男一女,男的像是普通百姓,女的是个丫鬟打扮。等我们的人绕到后巷,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过我们在裴府西角门附近的人回报,午后确实有一辆青布小车出去,回来时只有那新妇一人,她的贴身丫鬟茯苓,是稍晚独自回来的,神色慌张。”
“那就是见了外人,拿到了什么东西,或者知道了什么。”
齐王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通州那边,吴良和孙志怎么搞的?连个小小的司秤吏都看不住,让人跑到京城来了?”
赵詹事额角见汗:“据通州飞鸽传书,那马六是混在商队里跑的,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而且......马六可能还带走了一些东西。”
齐王眼神一厉:“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吴良说,马六平时负责核对部分草稿,或许抄录了一些不该抄的东西。”
赵詹事声音发紧,“王爷,此事恐怕......不能再拖了。裴知行在通州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变数。马六若是落到裴家手里......”
“后天夜里,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齐王冷冷道,“驿馆失火,或是裴知行急病暴毙,随便找个由头。干净利落点,至于那个马六……”
他眼中杀机毕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京城是我们的地盘,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还有裴府那个新妇,给我盯紧了,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是!”赵詹事应道,犹豫了一下,“王爷,裴家毕竟树大根深,裴承陵虽然闭门,但故旧门生不少,若是他们拼死反扑......”
“反扑?”
齐王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府内辉煌的灯火。
“本王就怕他们不反扑。这次通州的事,正好将裴家、沈家,还有宫里那位……一网打尽。
漕粮、库银的亏空是实,裴知行查案不力、反生事端也是实,就算他们有几分小聪明,找到了马六,拿到了几页破纸,又能如何?
关键的人证、物证都在我们手里,通州上下都是我们的人。这案子,到了御前,也是铁案。”
他转过身,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狞笑:“告诉吴良和孙志,后天夜里,务必把事情办妥。
京中这边,加紧搜寻马六,同时,给都察院和我们的人递话,弹劾裴知行、沈弘的折子,再加把火。本王要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遵命。”
通州,驿馆。
夜已深,风呼啸着拍打窗棂。
裴知行独自坐在简陋的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着他清瘦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桌上摊着几本书,但他并未翻阅,只是望着跳动的灯火出神。
他被软禁于此已近十日。
除了不能出门,饮食起居倒也无缺,只是门外日夜有陌生面孔把守,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吴良和孙志来过两次,明里暗里威逼利诱,想让他认下一些莫须有的过失,被他冷言驳回。
他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拖延,要么是为了寻找更好的构陷时机,要么就是在准备更毒辣的手段。
今日午后,看守似乎换了一批人,神色间少了些敷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戾气。
裴知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久居京城,对官场倾轧、阴谋诡计并不陌生。
这种气氛的微妙变化,往往预示着风暴将至。
是今晚?还是明晚?
他并不怕死。
自决定深入调查漕粮亏空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心中仍有牵挂。
祖母年迈,母亲体弱,昭儿年幼体弱,还有那个新婚不久、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却被他刻意冷落疏远的女子。
想起沈明瑜,裴知行冷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她与明蓁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明蓁温婉如水,她却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泉,底下藏着令人看不透的沉静与韧性。她会照顾好朝儿吗?
裴家如今风雨飘摇,她会不会后悔嫁进来?
还有沈家......岳父沈弘被申饬,如今更是闭门思过,前程未卜。
若是他此番折在通州,沈家恐怕也难逃厄运。
种种思绪,纷乱如麻。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裴知行眸光一凝。
这是他离京前,与父亲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迅速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何事?”
门外是驿馆一个负责送茶水的老仆,声音苍老低微:
“大公子,京中有急讯。亥时三刻,后窗。”
说完,脚步声便远去了。
裴知行退回桌边,心跳微微加速。
京中来讯!
是父亲?还是......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滴漏,离亥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闭目假寐,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守卫的脚步声,寒风的呼啸,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格外漫长。
终于,滴漏指向亥时三刻。
裴知行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后窗边。
这驿馆年久失修,后窗的插销早已锈蚀松动。
他轻轻拨开,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驿馆的后院,堆着些杂物,夜色深沉,不见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如同貍猫般从墙角的阴影里窜出,迅速接近后窗,将一个小巧的、裹着油布的竹筒塞了进来,同时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心火烛,子时之后勿睡。韩千户在外接应。”
说完,黑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裴知行迅速关好窗,捡起竹筒,回到榻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卷得很紧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父亲裴承陵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怀瑾:马六已获,供出齐王、林贼贪墨及欲加害于你之阴谋。彼等计划于明夜子时后动手,或纵火,或下毒。
通州卫韩副千户乃可信之人,已得密令,届时将率心腹于驿馆外围接应。
汝务必警醒,保重自身,待韩至,里应外合,擒拿吴、孙,则大局可定!父字。”
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贯耳,又似久旱甘霖。
所有的迷雾瞬间被拨开,父亲果然没有坐以待毙。
甚至找到了关键人证,洞悉了对方阴谋,还安排了后手。
裴知行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不,不只是曙光,这是反击的号角。
他立刻将纸条凑近灯烛,烧成灰烬,连竹筒也仔细处理掉。
然后,他重新躺回榻上,闭着眼,脑中飞速盘算。
明夜子时,吴良和孙志会选择哪种方式?
驿馆多是木质结构,纵火最是方便,也能毁尸灭迹。
下毒则更隐秘,但容易留下痕迹。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持清醒,等待韩千户的信号。
还有整整一天。
这一天,他不能露出任何异样,必须麻痹对方。
想到这里,裴知行忽然想起纸条上提到的“马六已获”。
马六一个仓廪小吏,如何能逃到京城,又恰好被父亲找到?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掠过裴知行冰冷的心头。
夜,更深了。
寒风依旧呼啸,但裴知行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坚定。
明夜,将是决定生死,也决定胜负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