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行动
永昌二十七年,初秋。
通州的夜,似乎比京城更冷一些。
乌云蔽月,星子隐没,天地间一片沉甸甸的墨黑。
唯有驿馆几处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晃,如同鬼火。
子时将至。
驿馆东厢,裴知行下榻的房间内,一片死寂。
桌上一盏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偶尔迸出一点暗红的火星。
裴知行和衣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早已熟睡。
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门外、窗外、乃至屋顶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地爬行。
门外廊下,两个值夜的护卫抱着刀,缩在避风的角落,起初还低声抱怨着天气和差事,渐渐地,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刻意放轻的、来回踱步的沙沙声。
那脚步声中,透着一股焦躁和不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亥时三刻刚过。
驿馆后院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聚集。
为首一人,身形矮壮,正是户部派驻通州的主事吴良。
他身边跟着面色阴沉的孙志,还有四五个穿着黑衣、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汉子。
“都准备好了?”
吴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狠戾。
“回大人,火油已经泼在西厢和下风处的几间空房,引火之物也布置好了,保证烧起来又快又猛,扑不灭。”
一个黑衣人低声道,“东厢裴知行的房间周围也洒了,只要这边火起,借着风势,片刻就能成片。”
“好。”吴良眼中闪过一抹狞色,“记住,火起之后,你们立刻去‘救火’,制造混乱。
我和孙大人带两个人,趁乱冲进东厢,送裴公子上路。
记住,要做得像被浓烟呛死,或是慌乱中撞到了头。事后,就说我等拼死救援不及,裴公子不幸罹难。”
“是。”黑衣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孙志却有些不安,低声道:“吴兄,今夜风大,火势恐怕不易控制,万一……”
“没有万一。”吴良打断他,眼神凶狠,“齐王殿下和林大人都等不及了,裴知行必须死,只有他死了,通州这盘账才能死无对证。
马六那个狗东西逃了,说不定已经落在了裴家手里,我们再不动作,死的就是我们。
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到时候就说驿馆年久失修,走水了,谁能查出什么?”
孙志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言。
吴良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驿馆内的动静,确定除了风声和隐约的鼾声,并无异常,这才一挥手:“动手。”
两个黑衣人立刻摸出火折子,熟练地吹亮,分别走向西厢和后院泼洒了火油的杂物堆。
火苗接触到浸透火油的木料和干草,“轰”地一下窜起老高。
在风中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爆响,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黑暗,将半个驿馆后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走水了!走水了!”
几乎是同时,驿馆内响起了尖锐的锣声和惊恐的呼喊,原本寂静的驿馆瞬间炸开了锅。
人影幢幢,惊呼四起,杂乱的脚步声、泼水声、器物倒塌声响成一片。
混乱,正是吴良等人想要的。
吴良和孙志对视一眼,眼中俱是狠辣,带着两个最心腹的黑衣人,拔刀在手,避开正面救火的人群,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向东厢裴知行的房间。
东厢这边,火势暂时还未蔓延过来,但浓烟已经随着风势滚滚而来,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廊下的两个护卫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去救火了,还是原本就是吴良的人,此刻正忙着执行别的任务。
吴良等人畅通无阻地来到裴知行房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进去,利索点。”吴良低喝。
一个黑衣人上前,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四人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去,刀光在门外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然而,房间里空空如也。
床榻上被子凌乱,却不见人影。
“人呢?!”
吴良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
“吴主事,孙主事,深更半夜,持刀闯入本官房间,意欲何为?”
裴知行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直裰,手中并无兵器。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在门外火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
吴良四人骇然变色。
他怎么会醒着?还如此镇定?难道......
“裴知行,你……你别装神弄鬼!”
吴良色厉内荏地喝道,“驿馆走水,我等是来救你的。”
“救我?”
裴知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带着刀,踹门而入,这便是吴主事的救人方式?还是说,吴主事是想趁火打劫,行刺朝廷命官?”
“你血口喷人!”
孙志又惊又怒,眼看事情败露,杀心更炽,“既然被你识破,那就留你不得。上!”
他一声令下,两个黑衣人挥刀便向裴知行砍去。
刀风凌厉,直取要害。
裴知行虽不善武艺,但自幼习文,也略通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加之早有防备,身形疾退,险险避开刀锋,同时抓起手边的凳子砸向冲在最前的黑衣人。
“砰!”凳子碎裂,黑衣人动作一滞。
但另一人的刀已经到了裴知行近前。
眼看刀锋就要及体,千钧一发之际,房门外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大胆狂徒,竟敢行刺钦差!”
伴随着怒吼,数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门外、窗外同时撞入。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正是韩千户率领的心腹精锐及时赶到。
“韩千户!你们……”
吴良惊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没想到,卫所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
“吴良!孙志!尔等勾结齐王、贪墨漕粮库银、构陷朝廷命官,如今更是丧心病狂,意图杀人灭口。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韩千户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手持腰刀,威风凛凛,带着手下将吴良四人团团围住。
吴良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嘶声道:
“韩勇,你无令擅动卫所兵马,干预地方政务,这是死罪!齐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死罪?”
韩千户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本将接到的,是兵部协查通州漕粮亏空、保护钦差裴大人的密令。倒是你们,纵火行凶,人赃并获!给我拿下!”
卫所兵士一拥而上。
吴良和孙志带来的两个黑衣人还想负隅顽抗,但他们哪里是久经沙场的卫所精锐的对手?
不过几个回合,便被缴械制服,捆成了粽子。
吴良和孙志更是被韩千户亲自出手,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扔在地上。
外面的火势,在驿馆众人和随后赶到的通州府衙差役的扑救下,也渐渐得到了控制,未能蔓延成不可收拾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