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一夜逆转
驿馆内的混乱渐渐平息,但另一种更加紧张凝滞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被卫所兵士押解出来的吴良、孙志等人,再看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虚惊的裴知行。
心中都明白了,通州的天,要变了。
裴知行走到被按倒在地、狼狈不堪的吴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吴主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通州仓廪的亏空,齐王府和林侍郎,究竟拿走了多少?
还有,你们原本打算如何处置本官‘意外’身亡的尸首?”
吴良浑身发抖,面如白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不仅自己完了,齐王和林侍郎的谋划,恐怕也要受到致命打击。
韩千户上前一步,对裴知行抱拳道:
“裴大人受惊了。末将奉密令而来,幸不辱命。此间人犯,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裴知行还了一礼:“有劳韩千户及时援手,此案关系重大,牵涉朝中要员,需即刻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还请韩千户派得力人手,严加看管,防止有人劫囚或灭口。
本官这就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呈报陛下!”
“末将领命。”
几乎就在通州驿馆火光冲天、擒拿吴良孙志的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也进入了白热化。
齐王府,书房。
赵詹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王爷!不好了!通州......通州飞鸽传书,驿馆行动失败!吴良、孙志被裴知行和通州卫所的韩勇当场擒获。
裴知行安然无恙,正在起草奏章,要八百里加急弹劾......弹劾王爷和林侍郎!”
“什么?!”
齐王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惊骇。
“废物,一群废物,韩勇?他怎么会插手?兵部密令?谁给他的胆子?!”
“是......是裴家,一定是裴家暗中运作。”
赵詹事冷汗涔涔,“还有那个马六,我们的人查到线索,他可能被裴家藏在了京郊的田庄,我们的人几次想靠近,都被不明身份的高手挡了回来。
王爷,裴家这是有备而来啊。”
齐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在原地暴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不能让他们把奏章递上去,更不能让吴良、孙志活着到京城。
立刻派人,半路截杀。还有那个马六,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杀了他!”
“王爷,恐怕来不及了。”
赵詹事苦涩道,“通州消息传来时,裴知行的奏章恐怕已经上路。
而且京中弹劾王爷和林侍郎的折子,今早……今早突然多了好几份,
其中一份,据说是都察院一位素来刚正的老御史所上,直指通州亏空与齐王府、户部有关,还……还提到了京郊皇庄陈粮的事!”
“什么?!”
齐王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连皇庄的事都被翻出来了?
这绝不是偶然。
裴家......不,是沈家?还是宫里那位?他们竟然能查到这一步?!
“还有……”
赵詹事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今日一早,已从温泉行宫起驾回宫了。陛下……陛下似乎并未阻拦。”
皇后回宫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齐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手,也低估了父皇对后宫、对朝局平衡的掌控。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击。
从他构陷沈弘、逼走皇后、设计裴知行开始,对方就已经在暗中织网,如今,收网的时候到了。
“王爷,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詹事惶然无措。
齐王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惊怒,却多了几分穷途末路的疯狂:
“慌什么,本王是皇子,是父皇亲封的齐王。没有铁证,谁能动我?立刻去林府,让林茂之管好他的户部,把屁股擦干净。
通州的事,推到吴良、孙志身上,就说是他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至于裴知行的奏章和那些人证……想办法在半路处理掉。还有,给宫里我们的人递话,务必在陛下面前,咬死裴知行擅权、沈弘结党。”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另外,裴家那个新妇,沈明瑜,给我盯死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她来做点文章!
本王就不信,扳不倒裴家,还动不了一个女人。”
然而,齐王的疯狂反扑还未展开。
次日早朝,一道来自通州的八百里加急奏章,便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裴知行的奏章,条理清晰,证据链初步完整,不仅详述了通州漕粮、库银的巨大亏空,更直接指证户部侍郎林茂之、齐王府与此案有重大牵连,揭露了吴良、孙志等人为掩盖罪行、意图纵火杀害钦差的骇人阴谋。
几乎同时数位御史、言官的弹劾奏章也雪片般飞上。
目标直指齐王骄纵、林茂之贪墨、结党营私,甚至隐隐牵扯出多年前的一些旧案。
金銮殿上,龙椅中的永昌帝面色沉凝如水,看不出喜怒,只将裴知行的奏章和几份关键的弹劾折子交给殿上众臣传阅。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今日继续攻讦裴知行和沈弘的齐王一系官员,顿时哑火,面面相觑,汗出如浆。
林茂之更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些事,一旦被撕开第一道口子,后面的崩塌便势不可挡。
而一直沉默或势微的保皇党、清流乃至部分中间派官员,则如同打了强心剂,纷纷出列,要求严查通州案,彻查亏空根源,严惩不法,以正朝纲。
朝堂风向,一夜逆转。
下朝后,永昌帝独留了几位心腹重臣。
很快,几道旨意传出:
裴知行忠勤王事,查明通州亏空巨案,揭露阴谋,保护漕运有功,着即官复原职,并加授监察御史衔,协理此案后续。
沈弘前虽有失察之过,然其心可悯,其行可恕,罚俸之期减半,闭门思过改为府中静养,三日后归朝。
着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刻会同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彻底清查通州漕粮、库银亏空案,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齐王暂且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配合调查。
至于皇后回宫,皇帝并未在朝堂上提及。
但宫中消息灵通者皆知,凤仪宫沉寂数月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