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裴怀瑾回京
消息传到裴府时,已是午后。
裴府上下,先是一片死寂,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惧。
福鹤堂内,裴老夫人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首:
“苍天有眼,陛下圣明!我孙儿终于洗脱冤屈了。”
郑氏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只是这次,是喜极而泣。
沈明瑜得到消息时,正抱着裴朝在暖阁晒太阳。
孩子似乎也感受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擡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少夫人,少夫人,大喜,大喜啊。”
穗禾几乎是哭着笑着冲了进来,“大公子没事了,官复原职,还加了衔。通州的坏人都被抓了,老爷的处罚也减轻了,齐王被禁足。”
沈明瑜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紧张、恐惧、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成了。
裴知行平安,裴家暂安,沈家也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低头,看着怀中懵懂无知、只是依赖地蹭着她脸颊的孩子,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朝哥儿,你爹爹就要回来喽。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她身上,驱散了多日来的寒意。
她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几乎要抱着孩子坐不稳。
“少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茯苓担忧地上前。
沈明瑜摇摇头,将孩子交给赵嬷嬷,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只觉得脑子传来一阵隐隐的、陌生的晕痛。
她皱了皱眉,是这几日太过紧张劳神了吗?
“我没事,有些累,歇歇就好。”
她轻声道,在茯苓的搀扶下,慢慢走回正房。
沈明瑜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中一片茫然。
莫不是病了?!
裴知行回京那日,是八月十五,中秋。
连日的阴沉天气终于放晴。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硝烟和糖瓜祭灶的甜香,节日的气氛冲淡了前些时日的肃杀。
裴府中门大开,裴承陵带着裴承德等人,早早便在府门外等候。
府中仆役皆是换上了干净衣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期盼。
连东厢暖阁里懵懂的裴朝,似乎也感应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被赵嬷嬷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门外。
沈明瑜站在裴老夫人和郑氏身后半步,穿着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的竖领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赤金点翠的步摇,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与苍白。
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府门外空荡荡的街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击着青石路面,打破了她的思绪。
街角处,几骑快马当先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为首一人,正是裴知行。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直裰,外罩玄色披风,许是连日奔波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分明,眉宇间那股清冷孤峭之气却似乎沉淀了许多,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凝。
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见府门众人时,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什么冰封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
在他身后,是通州卫副千户韩勇及几名亲卫,押解着两辆囚车,里面正是面如死灰的吴良和孙志。
囚车之后,还有一队京畿卫的兵士押送,显见是奉命将人犯移交刑部大牢。
裴知行在府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
他先向父亲裴承陵和四叔裴承德行礼:“父亲,四叔。”
裴承陵强抑激动,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眶微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尽在这四字之中。
裴承德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接着,裴知行又向特意赶来的沈明璋拱手:“舅兄。”
沈明璋连忙还礼,看着妹夫安然归来,亦是感慨万千。
裴知行的目光,这才越过众人,落在后方的女眷身上。
他走到裴老夫人和郑氏面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
“孙儿(儿子)不孝,让祖母、母亲担忧了。”
裴老夫人颤巍巍地扶起他,老泪纵横,只不住地说:
“好孩子,好孩子,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郑氏更是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最后,裴知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明瑜身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
四目相对,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松缓,或许还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忧虑?
但很快,那情绪便被她惯常的平静覆盖。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和:
“夫君一路辛苦,平安归来便好。”
依旧是客气而疏离的礼数,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但不知为何,裴知行却觉得,这客气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许是知道她曾冒险出府,为他寻得关键人证。
许是听父亲隐晦提及她在府中镇定主持,稳住内宅。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场生死风波,再看这桩始于权谋的婚姻和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心境已悄然不同。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虚扶了一下,“府中诸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沈明瑜垂眸,避开了他的搀扶,也避开了他眼中那抹罕见的温和。
简单的寒暄后,裴知行还需押解人犯前往刑部交割,并需进宫面圣复命,不能久留。
他安抚了祖母和母亲,又深深看了沈明瑜一眼,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囚车和兵士,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裴府众人才恍然回神,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着,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快,吩咐厨房,准备最好的席面,今晚阖府庆贺。”
裴承陵朗声笑道,多日阴霾一扫而空。
府内顿时忙碌起来,一扫之前的沉郁,充满了久违的生气。
沈明瑜陪着裴老夫人和郑氏回了福鹤堂,听她们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多是庆幸和后怕。
她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有些飘忽。
最近好累呀,接下来应该也没什么事是我要做的了。
心里想着应该可以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