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送衣,还簪
裴知行这几日似乎更忙了些,回府常常已是夜深。
有时身上还带着些许清冽的酒气,想来是衙门里有应酬。
他来霁云轩的次数也少了些,偶尔过来,多是看看已经熟睡的裴朝。
与沈明瑜交谈不过寥寥数语,问几句起居,便又匆匆去了书房。
沈明瑜乐得如此。
那日送礼的尴尬虽已过去,但两人独处时,那份微妙的不自在感似乎并未完全消散。
他不再每日必来,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只是偶尔,在他深夜归来的脚步声中,或在清晨请安时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异样。
茯苓那边进展顺利。
不过七八日功夫,两件衣裳便已缝制完成。
她捧来给沈明瑜过目时,连见惯了精致的沈明瑜也不由眼前一亮。
天青色直裰用的是软烟罗,质地轻薄垂顺,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
样式是极简洁的直身道袍款,只在领口、袖缘及衣襟处,用同色系但略深的云纹暗花缎滚了细边,针脚细密如蚁足,几乎看不见线迹。
整件衣服线条流畅,看似朴素,细节处却见功力。
另一件淡雅白色浣花锦的半臂则稍显精巧。
浣花锦本身纹样繁复,颜色温雅。
茯苓将其裁制成合身的半臂款式,只在襟口处,用银线以极细的针法绣了一圈疏朗的缠枝忍冬纹。
那银线光泽内敛,与锦缎的光华相得益彰,走动间,方能瞥见那若隐若现的银纹流光,既不张扬,又添雅致。
“好,做得极好。”
沈明瑜抚过那光滑微凉的缎面,真心赞道,“茯苓,你这手艺,便是放到外头绣坊里,也是顶好的。”
茯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首道:“少夫人过奖了。是您选的料子好,样式也雅致。”
衣裳既已做好,如何送出去又成了问题。
直接给?似乎少了点由头。
让丫鬟送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正思忖间,穗禾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少夫人,针线房的嬷嬷方才让人递话,说大爷前几日送去浆洗的一件家常直裰,不小心勾了丝,虽已尽力织补,但细看仍有痕迹,怕是不好再穿了。
问咱们这边,可还有备用的?”
沈明瑜闻言,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现成的机会。
她让茯苓将新做好的天青色直裰和淡雅白色半臂用一块干净的素色细棉布包好,又拿过一张素笺,提笔想了想,写下:
“闻夫君旧衣有损,恰前日得料,遂命人制新衣两袭,聊供替换。手艺粗陋,望勿嫌弃。”
落款处,她顿了顿,只写了“沈明瑜”三字。
将纸条折好,连同衣裳包袱一并交给寒露:“把这个给大公子送去,就说是针线房那边让送来的替换衣裳。”
穗禾应了,捧着包袱去了前院书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穗禾回来了,手里却多了一个小巧的锦盒。
“少夫人,大公子收了衣裳,让奴婢把这个带回来给您。”
沈明瑜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簪。
簪头雕刻成简洁的玉兰花样,花蕊处一点极小的金蕊,做工精致,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底下也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裴知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衣已试,甚合。玉簪清雅,聊表谢意。”
没有多余的话,一如他往日的风格。
但“甚合”二字,已是对茯苓手艺最大的肯定。
沈明瑜拿起那支玉簪,对着光看了看,玉质细腻油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这谢礼,未免有些贵重了。
她将玉簪放回盒中,心头那点因为“完成任务”而产生的轻松感,似乎又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取代。
他试了,合身,还回了礼。
这件事,便算是圆满了。
这霁云轩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就像春日里无声滋长的藤蔓,悄悄爬上了墙头,等你察觉时,已是一片绿意葱茏。
她轻轻合上锦盒的盖子,将它收进了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茯苓,”她扬声唤道,“做得很好。那对耳坠你且收着,另外,再去账上支二两银子,算是赏你的。”
“谢少夫人赏。”茯苓在外间恭敬应道。
沈明瑜重新靠回榻上,拿起那本游记,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心思却有些飘远。
那支羊脂玉簪被沈明瑜随手收进妆匣最底层后,便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那身新制的衣裳,沈明瑜只在他某日清晨匆匆来抱裴朝时,惊鸿一瞥地瞧见过一次。
他穿着那件天青色直裰,外头随意罩了件同色系的半旧氅衣,清晨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将那清雅的色泽映得愈发通透,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峻。
衣裳果然合身,走动间衣袂微动,线条流畅。
直到这日清晨。
因昨夜睡得好,沈明瑜醒得比平日略早。
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冽与宁静。
她拥着锦被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听着外间茯苓和寒露极轻的走动声和窸窣的洗漱准备声,忽然没了睡意。
对着镜子,她比划了一下,将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然后用那支玉簪斜斜插入固定。
玉色衬着乌发,果然清丽,不似金玉那般耀目,却自有一种含蓄的风致。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还算满意。
正欲唤茯苓进来伺候梳洗,外间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茯苓低低的请安声:“大公子。”
裴知行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沈明瑜微微诧异。
听到珠帘响动,他擡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沈明瑜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极快地掠过她发间那支玉簪,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对茯苓道:“就按方才说的办。”
然后转向沈明瑜,语气寻常,“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醒了。”
沈明瑜走到桌边,拿起温着的茶壶,给他倒了半盏热茶,“夫君今日下朝早。”
“嗯,今日朝会散得早。”
裴知行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饮了口茶,目光却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发间。
“这簪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戴着还好?”
沈明瑜心尖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擡手轻轻抚了抚簪身,淡笑道:
“夫君送的,自然是好的。玉质温润,样式也雅致,我很喜欢。”
她这话说得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谢意。
裴知行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和那支在她乌发间莹莹生辉的玉簪,眸色深了些许。
一时无话。
沈明瑜觉得这沉默有些微妙,正想着找点什么话来说,裴知行却已放下了茶盏。
“朝哥儿还未醒?”他问。
“昨晚睡得晚些,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沈明瑜答道。
“嗯。”裴知行站起身,“我还要去书房处理些事,晚些再来看他。”
他走到门口,脚步却又停住,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明瑜发间,停留了比方才更久的一瞬,然后才道,“今日……气色不错。”
说完,不等沈明瑜反应,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霁云轩。
沈明瑜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少夫人,水备好了,可要现在梳洗?”茯苓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明瑜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走回内室。
坐在妆台前,由茯苓替她拆散发髻,重新梳理。
铜镜里,那支玉簪被取了下来,静静躺在丝绒上,依旧温润生光。
“大公子方才瞧着,好像挺在意少夫人戴了这簪子呢。”
茯苓一边灵巧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一边抿嘴笑道,声音压得很低。
穗禾也附和着。
沈明瑜看了眼簪子,“说不过你们,不说了。”
小姐早晨醒来不爱多说话,俗称起床气。
茯苓和穗禾笑了笑,接着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