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皇后口谕
梳洗完毕,换了身衣裳,沈明瑜照例去福鹤堂请安。
今日福鹤堂里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和乐些,裴老夫人正拉着郑氏几人说话,脸上带着笑意。
见到沈明瑜进来,裴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落在了她今日新梳的发髻和那支并不起眼却质地极佳的玉簪上,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瑜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裴老夫人招手,“今儿这簪子好看,衬你。”
沈明瑜面上含笑上前行礼:“谢祖母夸奖。是夫君前几日送的。”
“知行这孩子,总算知道疼人了。”
郑氏在一旁接口,语气欣慰,“瞧这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玉,难得他这般用心。”
四房郑氏也笑着附和了几句。
请安过后,陪着说了会儿话,沈明瑜便告退出来。
走在回霁云轩的路上,春日暖风拂面,她却觉得脸上热度未散。
午后,沈明瑜正陪着裴朝在廊下看蚂蚁搬家,茯苓从外头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与郑重。
“少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徐尚宫,带着懿旨来的!”
沈明瑜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小树枝,站起身。
皇后身边的徐尚宫是个年约四旬、面容端肃的女官,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饰物,行走间步履沉稳,目光沉静,自带一股宫中积威。
她带来的并非正式的册封或诰命旨意,而是一道口谕,由她亲口传达。
彼时,福鹤堂内,裴老夫人率阖府女眷恭敬聆训。
徐尚宫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
“皇后娘娘口谕:时近重阳,御苑菊花初绽,金蕊盈枝,颇添佳趣。念及天家亲睦,内外和乐,特于重阳前五日,于凤仪宫设赏菊宴,邀宗亲女眷及近臣家眷入宫同赏,共享秋光。着裴门郑氏,携子媳沈氏,届时入宫赴宴。钦此。”
口谕简洁,意思明确。
重阳赏菊宴,皇后点名裴家婆媳。
裴老夫人领着一家女眷叩首谢恩。
徐尚宫上前虚扶起老夫人,语气稍稍和缓:
“老夫人快快请起。娘娘凤体渐安,心中喜悦,又逢佳节,便想着与诸位夫人小姐们同乐。娘娘特意嘱咐,请少夫人务必前往。”
这话是冲着沈明瑜说的。
沈明瑜连忙再次屈膝:“臣妇谢娘娘厚爱,定当谨遵懿旨。
徐尚宫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明瑜脸上停留一瞬,似是打量。
随即移开,又与裴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宫中近况、皇后凤体等语,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徐尚宫,福鹤堂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
皇后亲口点名,这既是殊荣,也是压力。
尤其点名沈明瑜,更是引人遐思。
“皇后娘娘对瑜丫头,倒是格外青眼。”裴老夫人撚着佛珠,沉吟道。
她看向郑氏,“既是娘娘特意嘱咐,你们两人便好生准备。衣裳首饰,务必得体庄重,既不可过于素淡失礼,也不可过于奢华招摇。言行举止,更要加倍谨慎。”
郑氏连忙应下:“母亲放心,儿媳晓得厉害。”
沈明瑜也道:“孙媳定当协助母亲,万事周全。”
赏菊宴在重阳前五日,算算日子,不过还有七八天光景。
时间不算宽裕。
郑氏便雷厉风行地吩咐开来,针线房最好的几位绣娘被紧急召来,为两人量身赶制赴宴的新衣。
料子库房里上好的云锦、妆花缎、软烟罗被一匹匹擡出来供挑选。
郑氏是经常入宫的,自有章程,很快就定下了各自的颜色款式。
郑氏选了稳重的深青色织金缠枝牡丹纹妆花缎。
轮到沈明瑜时,郑氏颇费了些思量。
她是新妇,又是皇后特意提及的,穿着既不能压过长辈,也不能过于黯淡。
最后选了一匹颜色极为柔和的藕荷色织金芙蓉纹的软烟罗,又配了一匹月白色暗八仙纹的杭绸做里衬和马面裙。
颜色清丽不俗,纹样吉祥却不扎眼。
“这颜色衬你,也合时宜。”
郑氏端详着沈明瑜,点头道,“首饰嘛……那支羊脂玉簪便很好,清雅贵气。再搭配几样相称的即可,不必过多。”
沈明瑜自然无异议。
她对这些向来不甚上心,有人操心安排最好。
接下来的几日,霁云轩乃至整个裴府后宅都忙碌起来。
绣娘们日夜赶工,丫鬟们准备配饰,管事们检查车马仪仗。
沈明瑜这个正主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除了被拉去试了两次衣裳,其余时间依旧该吃吃,该睡睡,陪裴朝玩耍,看看闲书。
裴知行似乎也知晓了此事。
这日晚间,他难得回府稍早,来到霁云轩时,沈明瑜正靠在灯下翻看一本讲前朝宫闱旧事的杂记。
这是她特意让穗禾去书肆寻来的,想着或许能从中窥得些许宫中行事规则的影子。
“在看什么?”裴知行走过来,目光扫过书页。
沈明瑜合上书,起身:“不过是一些杂书,打发时间。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嗯。”裴知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道,“宫中赏菊宴的事,母亲同我说了。”
沈明瑜点点头:“徐尚宫前日来传的口谕。”
“皇后娘娘……”
裴知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斟酌词句,“自去静养回宫后,行事愈发低调。此次主动设宴,且特意提及你,其中或有深意。”
她擡眸看向他,烛光下,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夫君以为,是何深意?”她问,声音平静。
裴知行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知道她并非毫无察觉。
“齐王虽禁足,其党羽未清。通州案虽结,余波未平。陛下对沈家……态度微妙。”
他缓缓道,“皇后娘娘此时设宴,或许是向外界表明,沈裴两家,依旧是陛下倚重之臣,中宫之位,稳如磐石。而你......”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既是沈家女,又是裴家妇,自然是最合适的纽带与象征。”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
沈明瑜听在耳中,却觉得心头那点不安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具体。
她是纽带,是象征,也就意味着,她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承受各方的目光与试探。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我会谨言慎行,不会给裴家,也不会给姑母添乱。”
裴知行注视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总是这样,看似惫懒随性,但在大事上,却异常清醒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疏离。
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可能暗藏机锋的宫宴,而只是一场寻常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