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入宫
“宫宴之上,人多眼杂。”
他终是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齐王妃或许也会在列。她若再行挑衅,不必与她正面冲突,但也不必过于忍让,失了裴家体面。一切,自有皇后娘娘主持。”
“是。”沈明瑜应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夜风透过窗缝,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那日徐尚宫来,可还说了别的?”他忽然问。
沈明瑜摇头:“除了传口谕,只略提了提娘娘凤体安康,便无他言。”
裴知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背对着她,声音有些低:“宫中不比府里,万事……小心。”
沈明瑜心头微动,看着他那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早些歇息。”裴知行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依旧没有多留。
赏菊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新衣裳终于在宴前三日送了过来。
藕荷色织金芙蓉纹的软烟罗褙子,配上月白色暗八仙纹的杭绸马面裙,颜色清雅和谐。
绣娘手艺极好,衣服裁剪合体,针脚细密。
穿在身上,既不显过分隆重,又透着世家贵女的矜贵气度。
郑氏的衣裳也一并送来,试穿后,皆觉满意。
郑氏又拉着沈明瑜,反复练习入宫的礼仪、应对的言辞,乃至行走坐卧的姿态,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沈明瑜虽觉繁琐,但也知道轻重,耐着性子一一配合。
只是在无人时,还是会忍不住对着窗外日渐绚烂的秋色,悄悄叹一口气。
这高门贵妇的日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闲饭。
终于到了赏菊宴前一日。
一切准备就绪。
郑氏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穿戴的服饰首饰,又叮嘱了随行的丫鬟婆子,这才略略安心。
是夜,沈明瑜沐浴更衣后,却有些睡不着。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晴朗,星子疏朗,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
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被夜风一阵阵送来,馥郁醉人。
桂花好香啊,等赏菊宴结束可以用它做点吃的。
重阳前五日,天光破云,一扫连日的沉郁。
碧空澄澈高远,几缕薄云如丝如絮,阳光金粉般洒落,将皇城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凉意,吹过宫墙外成排的银杏。
那扇形的叶片已染透金黄,簌簌摇曳间,宛若无数碎金纷纷扬扬。
裴府二门处,一辆规制严整的朱轮华盖马车静静停驻。
车身漆色乌亮如镜,描着暗金色的图纹,车辕上系着代表官眷的青缯。
两名车夫并四名青衣护卫垂手侍立,肃然无声。
郑氏与沈明瑜相携步出垂花门。
郑氏今日一身深青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妆花缎大袖衫,配着赭石色马面裙,腰间束着同色宫绦,垂着碧玉压裙。
头发梳成端庄的高髻,戴着一顶赤金点翠五翟冠,冠上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周围点缀珍珠与细碎红宝。
两侧各插一支赤金镶碧玺的掩鬓,耳悬赤金嵌蓝宝的耳坠。
通身气度雍容沉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明瑜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内着月白色暗八仙纹杭绸立领中衣,外罩那件藕荷色织金芙蓉纹软烟罗的宽袖褙子,褙子领口与前襟用极细的银线绣了疏落的缠枝忍冬,一颗莲子米大小的莹白珍珠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领口。
下系同色织金马面裙,裙摆处用更浅的银灰线绣了折枝菊纹。
行走间,暗纹随着光线若隐若现,清雅而不失华贵。
腰间束着秋香色宫绦,流苏轻垂。
她的头发被茯苓灵巧地梳成了牡丹髻,这是命妇正式场合的规制发式。
发髻正面戴了一顶略小的赤金点翠狄髻,正中嵌着一块水色莹润的翡翠,翠色周围以米珠和小颗红宝环绕。
狄髻两侧各簪一支赤金累丝镶红宝的掩鬓,脑后斜插支裴知行所赠的羊脂玉兰花簪,与耳上一对小巧的赤金珍珠耳铛相映,既符合品级,又因那支温润的玉簪而多了一分独特的清雅。
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唇点朱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莹润,一双眸子沉静如水。
婆媳二人站在一处,一沉稳持重,一清丽婉约。
虽气质迥异,却有种奇异的和谐,彰显着裴家门第的教养与体面。
裴老夫人亲自送到二门,苍老的手分别握了握儿媳和孙媳的手。
目光在沈明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低声嘱咐:
“宫里不比家中,多看,少言,跟着你母亲,莫要行差踏错。”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沈明瑜恭敬应下。
郑氏亦道:“母亲放心。”
二人这才登车。
车厢内宽敞,铺着厚实的藏青色绒毯,设着锦缎软垫,角落里鎏金铜兽炉里燃着清雅的苏合香。
车门一关,外界的声响便被隔绝大半。
马车平稳地驶离裴府,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
沈明瑜微微侧身,透过纱帘缝隙望着窗外流动的景物。
郑氏则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撚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发空旷,气氛也越发肃穆。
终于,那巍峨如血色山峦的宫墙映入眼帘,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有着吞噬一切光线的沉重威严。
马车在西华门外验过腰牌,换了宫内专用的青帷小轿,由两名沉默的太监擡起,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
一入宫门,仿佛踏入一个静止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寂静世界。
轿夫软底鞋踩在巨大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风吹过高耸殿宇飞檐时发出的、空洞而悠长的呜咽,远处不知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宫廷雅乐……
种种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背景式的死寂。
轿帘密闭,只留一线天光,映出轿外飞速后退的、千篇一律的朱红高墙与金瓦飞檐,以及廊下如木雕泥塑般挺立的禁军甲士。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干燥的木头、以及某种属于权力中心特有的、冰冷而沉滞的气息。
沈明瑜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握住了袖中那块素绢帕子。
小轿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经过无数重沉默的殿宇楼阁,终于,轿身微微一沉,速度放缓。
轿帘外一成不变的宫墙景象开始变化,出现了精巧的亭台、蜿蜒的复廊、以及大片被精心侍弄的花木。
秋色在此处被刻意地渲染铺陈,银杏金黄,枫叶染丹,而最夺人眼目的,莫过于那几乎无处不在、恣意盛放的菊花。
轿帘缝隙里,可见御道两旁,各色菊花或堆叠成山,或扎束成景,或沿廊摆放,或点缀水畔。
金黄如“御袍黄”,洁白如“玉牡丹”,墨紫如“鹤顶红”,粉嫩如“醉西施”……
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将那属于深秋的绚烂与寂寥矛盾地糅合在一起。
空气里也浮动着菊花特有的、清冽微苦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