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皇后娘娘
轿子在垂花宫门前稳稳落下。
早有穿着淡紫色宫装、面容恭谨的女官上前,轻轻打起轿帘,伸手搀扶:
“裴夫人,裴少夫人,请下轿。皇后娘娘已在凤仪宫后园的‘撷芳亭’等候了。”
郑氏与沈明瑜道了谢,搭着女官的手下了轿。
此处已是后宫苑囿,来往皆是垂首屏息的宫女太监,见到她们,远远便避让道旁。
引路的女官步履轻盈,在前引导。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此处是御花园一隅,借天然地势略加修饰,叠石为山,引水成池,亭台轩榭错落点缀于花木之间。
时值深秋,许多夏花早已凋零,唯有各色菊花成了绝对的主角。
它们或从嶙峋的假山石缝中倔强探出,或沿着蜿蜒的卵石小径铺陈开去,或簇拥在玲珑的亭台水榭周围。
更有大片栽植于开阔的草坪上,形成一片片绚烂的花海。
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洒下,在花瓣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空气里菊香混合着草木清气与微凉的水汽,沁人心脾。
沿着小径前行,隐约已能听到前方传来的、刻意压低了的女子笑语与环佩轻撞的叮咚声。
绕过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金背大红”和几块姿态奇崛的太湖石。
一座临水而筑、四面敞轩的亭子跃入眼帘。
亭子匾额上“撷芳亭”三字鎏金灿然。
亭子建在一个小小的石矶上,三面环着一弯清浅的池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残荷与落叶,平添几分萧疏的画意。
然而亭子四周,乃至连接亭子的九曲回廊上,都精心摆放着各色珍品菊花,姹紫嫣红,开得轰轰烈烈,将这秋日的寂寥冲淡得无影无踪。
亭内与回廊上,已然聚集了数十位盛装华服的女眷。
皆是按品大妆,珠翠耀目,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或低声交谈,或凭栏赏花,或遥望园景。
衣香鬓影,环佩琳琅,与满园秋菊相映,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宫廷仕女游园图。
郑氏的出现在亭外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品级不低,又是皇后娘家的亲家,自然引人注目。
不少相熟的夫人已颔首致意,目光随即便落在了她身后半步、垂首敛目的沈明瑜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估量的、乃至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视线,悄然笼罩过来。
沈明瑜恍若未觉,只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郑氏的步伐,步履平稳,姿态恭谨。
郑氏从容地与几位上前问候的公侯夫人寒暄,言辞得体,态度温和。
沈明瑜则安静地立在婆母身侧,只在被问及时,才擡眼微笑,轻声应答,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看到阿娘和大嫂,正准备上前说话时,忽听园子另一侧传来太监悠长尖细的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
满园笑语霎时静寂。
所有女眷,无论品级高低,立刻停下交谈,迅速整理衣冠,面向声音来处,垂首肃立。
一时间,只闻风吹菊叶的沙沙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一队仪仗自花木掩映的甬道缓缓行来。
前导太监宫女手持宫扇、香炉、拂尘等物,神情肃穆。
中间是一架明黄色的凤辇,由八名太监稳稳擡着。
凤辇在撷芳亭前开阔处停下,宫女上前,打起绣着金凤的轿帘。
皇后沈氏扶着贴身宫女的手,缓步下辇。
她今日身着明黄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织金云凤纹的霞帔,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累累,在秋阳下光华流转,令人不敢直视。
精神也显得矍铄,脸上带着合宜的、母仪天下的雍容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亭前众位命妇。
“臣妇(臣女)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妃为首,所有女眷齐齐拜倒在地,山呼声在静谧的园中回荡。
“都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透过清冽的空气传来,清晰而温和,
“今日秋光正好,菊花开得热闹,本宫便想着邀诸位入宫同赏,叙话家常,不必如此拘礼。都请入亭安坐。”
“谢娘娘恩典。”
众人谢恩起身,依序步入撷芳亭或在亭外回廊设好的座位上落座。
郑氏领着沈明瑜,坐在了亭内靠后、视野却不错的位置。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茶、四色精巧点心与时令鲜果。
皇后先与坐在最前的几位老王妃、国公夫人闲话片刻,问及家中长辈安康、儿孙近况,态度亲切随和,亭内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稍顷,皇后的目光便转向了郑氏这边。
“裴夫人今日气色甚好。”
皇后含笑开口,“府上老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郑氏连忙起身,恭敬回话:
“托娘娘洪福,家婆身体尚算硬朗,只是春秋已高,畏寒畏风,未能亲来向娘娘叩安,心中时常挂念,特命臣妇代为叩谢娘娘恩典眷顾。”
说着便要再次行礼。
皇后虚擡了擡手,笑容和煦:“老夫人是长辈,本宫一向敬重。
颐养天年,平安康泰便是最大的福气,这些虚礼免了便是。”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了郑氏身侧的沈明瑜身上,那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阿瑜,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如今身子如何?”
被点名,沈明瑜立刻起身,走到郑氏身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妇沈氏明瑜,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谢娘娘垂询,臣妇顽疾已愈,劳娘娘挂心了。”
“快起来,到近前来些。”
皇后语气愈发温和,带着长辈般的慈爱。
沈明瑜依言起身,微微垂首,上前几步,在离凤座约三四步远处停下,重新屈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亭内几乎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带着各异的神色。
皇后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点了点头:“确是好了,人也明丽了。这身藕荷色衬你,清雅得紧,倒比那些大红大紫的更显气质。”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明瑜发间那支玉簪,语气更添深意。
“听说前番病得不轻,知行那孩子甚是着紧,如今看你恢复得这般好,他也能放心了。
你们年轻夫妻,就该这般互相体恤照应才是。”
这话语里的亲昵与暗示,让沈明瑜心头微紧。
皇后姑母在如此场合提及裴知行对她的着紧,用意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