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回府
皇后一走,水榭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六公主长长舒了口气,对沈明瑜做了个鬼脸:“母后总说我毛毛躁躁,可刚才要不是我,七表姐你可要被她欺负惨了!”
沈明瑜真心笑道:“是,今日多亏了阿璇。公主威风凛凛,令人敬佩。”
六公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嘻嘻笑了,又凑过来小声问:“七表姐,裴大人送你簪子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他是不是……很喜欢你呀?”
沈明瑜被她问得猝不及防,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嗔道:“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
六公主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我都及笄了!母后说,再过一两年,也要给我相看驸马了!”
说到这个,她脸上也浮起一抹羞红,但更多是好奇与憧憬,“七表姐,你说,嫁人……是什么感觉?像你和裴表哥这样吗?”
看着她清澈懵懂又带着期盼的眼睛,沈明瑜一时语塞。
嫁人是什么感觉?
对她而言,是猝不及防的诏书,是冰冷疏离的新婚,是病中的些许暖意,是暗流下的互相支撑。
个中滋味,复杂难言,岂是三言两语能对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说清的?
“嫁人啊……”
沈明瑜斟酌着词句,望向水榭外斑斓的秋色,轻声道,“就像这园子里的花,有的开在向阳处,备受呵护;有的长在背阴地,需自己努力扎根。重要的是,无论在哪里,都要开出自己的样子来。”
六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托着腮,也看向窗外,喃喃道:“那我希望,我的驸马,能像裴大人对表姐这样……至少,会记得送我喜欢的簪子。”
沈明瑜看着她稚气未脱的侧脸,心中柔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六公主能在这深宫里保留着纯真也不知是好是坏。
两人又在水榭赏玩了一阵绿菊,说了些闺中趣事。
直到有宫女来寻,说撷芳亭那边宴席将散,皇后让六公主过去。
六公主这才依依不舍地与沈明瑜道别,随着宫女去了。
沈明瑜独自在水榭又站了片刻。
秋风穿过竹丛,带来满园菊香与池水的凉意。
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饰,沈明瑜缓缓走出水榭,沿着来时的回廊,向撷芳亭方向走去。
秋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入脚下斑斓的落叶与菊影之中。
回到撷芳亭时,宴席已近尾声。
不少夫人已在向皇后辞行。
郑氏见到她回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一切安好。
沈明瑜悄无声息地站回婆母身后。
又过了一会儿,皇后起身,说了几句“今日尽兴,来日再聚”的场面话,便起驾回宫。
众命妇再次跪送。
凤驾远去后,园中众人也纷纷告辞。
郑氏带着沈明瑜,与几位相熟的夫人道别后,也登上了回府的青帷小轿。
车轮辘辘,驶离了那片金碧辉煌又暗藏机锋的宫苑。
车厢内,郑氏闭目养神,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倦意:“明瑜,今日辛苦你了。”
沈明瑜轻声道:“儿媳分内之事。母亲才辛苦。”
郑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府后,好生歇着。今日之事,不必对旁人提起。”
“是。”沈明瑜应下。
马车驶入暮色渐浓的街道,外面的人间烟火气渐渐清晰。
沈明瑜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华灯初上的街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一点点松了下来。
宫宴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回到霁云轩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茯苓和穗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晚膳。
沈明瑜卸去沉重的头面和华服,换上舒适的寝衣,由茯苓伺候着梳洗。
坐在妆台前,茯苓为她拆散发髻,取下那支羊脂玉簪时,动作格外轻柔小心。
“少夫人今日在宫里,可还顺利?”茯苓低声问。
沈明瑜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脸,淡淡道:“还好。”
她顿了顿,从茯苓手中接过那支玉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簪身。
白日里六公主那句“裴大人真是有心了”,和皇后那句“他倒是有心”,此刻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有心……吗?
她将玉簪轻轻放回妆匣,合上盖子。
“早些歇息吧。”她对茯苓道。
这一夜,霁云轩格外安静。
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菊海,只是花香里,夹杂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次日清晨,沈明瑜是被一阵馥郁甜香唤醒的。
那香气不似熏炉里的沉檀,也不像脂粉铺的浓腻,而是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缠缠绕绕地勾人鼻息。
她拥被坐起,还有些许昨日宫宴留下的疲乏,但这香气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眉宇间的倦意。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室内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什么时辰了?”她扬声问外间。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笑:
“回少夫人,辰时初了。您醒了?可是被香气闹醒的?是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呢,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桂花?
沈明瑜恍然。
是了,昨夜回来时便隐约闻到,只是心神俱疲,未曾留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清凉的晨风挟着更加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霁云轩的庭院阔大,布局精巧。
东墙角处,栽着一株有些年头的金桂,枝干虬结,树冠如盖。
此时正值盛花期,密密匝匝的、米粒大小的金黄花朵缀满枝头,在碧绿叶片的衬托下,灿若繁星。
秋风过处,便有那开得最盛、最不经碰的花朵簌簌落下,在青石地砖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香气也正是从那里弥漫开来的。
几个小丫鬟正拿着细竹竿和干净的布单,在树下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敲打着较低的枝桠。
金色“雨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铺开的布单上,也落在她们的肩头发梢,引来一阵清脆的笑闹。
“她们这是在打桂花呢。”
茯苓笑着解释,“白苏说,今年的桂花开得厚,香气也正,正好采一些下来,做些桂花糕、酿些桂花蜜,留着慢慢吃用。”
白苏是她从沈府带来的陪嫁丫鬟之一。
不同于茯苓的沉稳周到,白苏生性活泼,心思灵巧,尤其对烹饪一事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和天赋。
在家做姑娘时,沈明瑜的小厨房就常是白苏的“领地”,在她有意无意的指导下捣鼓出不少新奇又可口的小食点心。
嫁入裴家后,因着初来乍到和后来生病,白苏这手本事倒是没怎么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