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绿菊
水榭临水而建，三面敞轩，一面连着九曲回廊。
轩外植着几丛瘦竹，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那几盆珍贵的绿菊便摆放在水榭中央的汉白玉石台上，每一盆都形态各异。
有的亭亭玉立如少女，有的旁逸斜出似隐士。
绿意深深浅浅，在周遭姹紫嫣红的秋菊中，显得格外脱俗。
六公主显然极爱这几盆绿菊，拉着沈明瑜凑近了细看，啧啧称奇：
“七表姐你瞧，这花瓣绿得多正！像不像翡翠雕的？
还有这香气，清清凉凉的，跟别的菊花都不一样。”
沈明瑜依言细嗅，果然有一股极淡的、带着青草与冷泉气息的幽香，似有若无，需得静心才能捕捉。
“确是稀罕。”她点头赞同，目光却不由得被水榭外一池秋水吸引。
池水不算深，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游其间，水面上倒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洁白的云絮，以及岸边那些如火如荼的红枫黄杏，色彩斑斓，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卷。
“阿璇喜欢，回头让花房再培育几盆，送到你宫里去。”
温和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明瑜与六公主回头，只见皇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水榭，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宫女。
她已褪去了方才在撷芳亭正中时的威严气度，眉宇间带着一丝放松的倦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
“母后！”
六公主欢喜地迎上去，挽住皇后的胳膊，“真的吗？那我要那盆最绿的！”
“好，都依你。”
皇后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转向沈明瑜，示意她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都自在些。”
沈明瑜还是依礼福了福身，才直起身。
她能感觉到，皇后此刻的姿态，与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种带着审视与铺陈的亲切不同，更接近于家中的长辈。
皇后走到石台边，也仔细看了看那几盆绿菊，叹道：“菊花愈是经霜，愈显精神。这绿菊难得，便是因其色清质傲，不随流俗。”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沈明瑜身上，“阿瑜，方才在亭中，受委屈了。”
沈明瑜心头一暖，垂首道：“姑母言重了。有阿璇替臣妇解围，并未受什么委屈。”
“阿璇这孩子，性子是急了点，但心是好的。”
皇后拉着六公主在身边坐下，又示意沈明瑜也坐，
“齐王妃那个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齐王被禁足，她心中不忿，难免寻衅。
你今日应对得极好，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也未堕了裴沈两家的颜面。”
这话已是极明白的肯定与回护。
沈明瑜恭声道：“谢姑母夸奖。臣女只是谨记祖母与母亲的教诲，不敢行差踏错。”
皇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水榭里一时只有风吹竹叶与池中鲤鱼偶尔摆尾的细微声响。
六公主看看母后，又看看表姐，乖巧地没有出声。
“你嫁入裴家，也有些时日了。”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裴家是清流世家，门风严谨。知行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品性端方，行事有度。你能与他相敬如宾，安稳度日，姑母也就放心了。”
沈明瑜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明白，皇后姑母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家常。
果然，皇后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齐王虽暂受挫，但其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陛下……对沈家，心中未必没有芥蒂。”
她看着沈明瑜，目光深邃，“你身在裴家，既是沈家女，又是裴家妇，这个位置，注定不会轻松。今日齐王妃的发难，不过是个开始。”
沈明瑜心下一沉。
皇后的话，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也将那层隐忧彻底挑明。
“姑母，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她问得直接。
在皇后面前，过多的遮掩并无必要。
皇后看着她沉静而清亮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她一字一句道，
“沈家如今要做的，是低调，是蛰伏。而你，在裴家，只需做好你的本分——孝顺翁姑，相夫教子，谨守内闱。
外间风雨再大，只要裴家这棵大树不倒，只要知行立场坚定，你便有立身之地。至于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冷芒，“自有本宫与你父兄、与裴家去周旋。你切莫自己乱了方寸，落入他人圈套。”
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与承诺。
告诉沈明瑜，她的战场在内宅，她的倚仗是裴家，而朝堂上的博弈，自有长辈们去扛。
她需要做的，是稳住自己，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阿瑜明白了。”
沈明瑜郑重应道，“定当谨守本分，绝不给姑母和家中添乱。”
“嗯。”
皇后神色缓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姑母相信你。今日你戴的这支玉簪……”
她目光再次落在沈明瑜发间，“是知行所赠吧？”
沈明瑜脸微红，点了点头。
“他倒是有心。”
皇后笑了笑，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守。你们的路还长，慢慢来。”
这话里似乎藏着深意，沈明瑜一时未能完全领会，只觉脸颊更热了些。
六公主在一旁听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忽然插嘴道：“母后，那齐王妃这般讨厌，下次她再欺负七表姐，我还骂她！”
皇后失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你呀！方才已是僭越了。你是公主，要有公主的威仪，岂能像个市井孩童般与人争吵？
下次再有这等事，自有母后与你表姐应对，你不许再胡乱出头，知道吗？”
六公主撅了撅嘴，有些不情愿，但在皇后严肃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哦，儿臣知道了。”
“好了，你们姐妹俩再玩一会儿，本宫还要回撷芳亭去。”
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阿瑜，一会儿宴席散了，随你婆母回府便是。今日之事，不必过分挂怀。”
“是，恭送母后（姑母）。”沈明瑜与六公主一同起身行礼。
皇后又叮嘱了六公主几句，便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步离开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