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桂花糕
沈明瑜看着窗外那热闹又充满生气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丝笑意。
比起昨日宫中那步步为营、暗藏机锋的赏菊宴，眼前这自家院子里敲打桂花、预备做糕点的平常景象，更让她觉得真实而放松。
梳洗更衣，用了简单的早膳，沈明瑜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
她踱步走到廊下，倚着朱红的柱子，看丫鬟们忙碌。
树下，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裙、身形活泼的丫鬟正是白苏。
她正仰着脸，仔细看着枝头的花簇，不时指点着小丫鬟，声音清脆：
“轻些，敲那簇密的，对……下面布单扯平了，别漏了，
哎，那朵并蒂的开得好，留着看吧，莫打坏了……”
似是察觉到沈明瑜的目光，白苏转过头来，看到廊下的主子，眼睛一亮。
放下手中的小竹篮，像只雀儿般轻快地跑过来，屈膝行礼：
“小姐！您起来啦！瞧这桂花，开得多好！咱们打些下来做桂花糕可好？奴婢保管做得比‘百味斋’的还香！”
私下里，白苏还是习惯唤沈明瑜“小姐”，透着股亲昵。
沈明瑜也不计较，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我今日无事，也跟你做吧。”
白苏闻言，更是欢喜：“小姐肯动手，那做出来的糕定然更添福气！咱们先去把桂花收拾出来。”
主仆二人来到廊下早已备好的大簸箕前。
几个小丫鬟已将打下的桂花连同布单一起擡了过来。
金灿灿的桂花堆积着，像一座小小的金山，香气扑鼻。
沈明瑜学着白苏的样子，洗净了手，两人一起将桂花细细拣择，去掉那些细小的花梗、发蔫的花苞和偶尔混入的碎叶。
这是个细致的活儿，需得耐心。
拣择干净的桂花被倒入细竹篾筛子里，白苏端着筛子轻轻晃动，筛去可能残留的微尘。
沈明瑜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过程本身就很有趣。
“小姐，您看，这样筛过的桂花就干净了。”
白苏将筛好的桂花展示给沈明瑜看，金黄色的花朵粒粒分明，饱满可爱。
“接下来，得用少许细盐轻轻揉搓一下，去去涩气，香味更纯。”
两人又将桂花倒入一个白瓷大钵里，撒入一点点细盐。
白苏示范着用掌心极轻地、顺着一个方向揉搓。
沈明瑜也学着她的样子，手指沾上盐粒和桂花，轻轻揉动。
桂花的香气在揉搓中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还带出一种新鲜植物特有的青气。
“对，就是这样，轻轻的，别搓烂了。”白苏在一旁指导。
揉搓片刻后，用清水漂洗几遍，洗去盐分和可能揉出的涩汁，然后将桂花沥干水分，摊在几块干净的白棉布上，置于通风的廊下阴干。
趁着晾桂花的功夫，白苏拉着沈明瑜去了霁云轩的小厨房。
小厨房平日只做些主子简单的点心宵夜，一应器具倒也齐全。
白苏熟门熟路地找出上等的糯米粉、籼米粉、白糖、猪油，还有一小罐去年她自己腌的糖桂花。
“小姐，咱们今天用鲜桂花做糕心，这糖桂花可以和进粉里提香。”
白苏一边说，一边量取米粉。
她动作利落，手腕稳定，比例分明。
沈明瑜在一旁看着，也净了手，帮忙将量好的糯米粉和籼米粉倒入一个宽口的青花瓷盆里。
“小姐，您来加糖。”
白苏将装着白糖的小瓷碗递过来。
“那你注意看着点哦，我怕放多了。”
沈明瑜接过，小心地将白糖撒入米粉中。
白苏又用小勺挖了一点凝固的猪油放入。
“猪油不能多，多了腻，少了又不润。”
接着是加水。
白苏提着铜壶，将温热的清水缓缓注入盆中，沈明瑜则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清水与米粉、糖、油渐渐混合，形成絮状。
“好了，小姐，现在可以揉面了。”白苏将盆端到案板上。
沈明瑜挽起袖子，洗净手，开始尝试揉面。
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需要巧劲。
起初，那些米粉絮团并不听话，松散难以成团。
白苏在旁边轻声指点：“小姐，手腕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来，别急……对，就是这样，推出去，揉回来……”
阳光从厨房的窗格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面粉微粒。
沈明瑜额角渐渐沁出细汗，但她却觉得很有趣。
还没亲自揉过呢，就是有点累，沈明瑜想。
掌心感受着米粉从松散到逐渐粘合，再到变得光滑柔韧的过程，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白苏不时也伸手帮忙揉几下，主仆二人合力，终于将那团米粉揉得光滑细腻，柔软而有弹性。
揉好的面团被放入抹了薄油的深口碗中，盖上湿润的白纱布，放在灶台边温暖处“醒”着。
这时，廊下阴干的鲜桂花也差不多了。
白苏取来一个干净的小石臼，将一部分鲜桂花放入，加入少许白糖。
“小姐，您来捣这个，小心别溅出来。”
沈明瑜接过石杵，有些新奇。
她学着白苏的样子，轻轻捣碾着臼中的桂花和白糖。
很快，桂花被碾出汁水，与白糖融合，形成一种馥郁浓稠的、金黄色的桂花酱，香气比单纯的桂花更加醇厚醉人，甜甜的，带着鲜活的花香。
“小姐闻闻，这个味道才叫正！”
白苏用小勺挑起一点桂花酱，送到沈明瑜鼻端。
沈明瑜深深吸了一口，那浓郁鲜甜的香气直冲心脾，令人愉悦。
“果然很香。”
醒好的米粉面团被取出，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再次揉搓排气，然后搓成长条。
白苏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沈明瑜让其他人负责将剂子揉圆，再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小窝。
有点累了，缓缓......
“小姐，那您来填馅儿吧。”
白苏将盛着鲜桂花酱的小碗推过来。
沈明瑜用小竹勺舀起一小勺金黄油亮的桂花酱，小心地填进米粉窝里，然后学着白苏的手法，将口子轻轻收拢，搓圆，再稍稍按扁，便成了一个圆润的桂花糕生坯。
她做得慢，但很认真，每一个生坯都力求圆满。
白苏用洗净的、刻着“福”字的小木章，蘸了可食用的红色素，在生坯表面盖上吉祥的印记。
“小姐您看，这样又好看又意头好。”
一个个生坯做好，整齐地码放在垫了湿笼布的蒸屉里。
沈明瑜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不及白苏做的圆润规整，但也像模像样，心中颇有成就感。
蒸屉架上早已烧开水的锅上，盖紧笼盖。
白苏看着灶火，沈明瑜也在一旁守着。
不多时，白色的蒸汽便从笼盖边缘袅袅升起，带着越来越浓郁的、混合了米香与桂花甜香的热气，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沈明瑜看着那蒸腾的热气，闻着那温暖的甜香，忽然觉得，这平淡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早晨，竟是如此惬意安宁。
那些朝堂纷争、后宫暗涌，此刻都被这小小的厨房、这即将出炉的糕点隔离开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苏掐着时辰，掀开了笼盖。
一股更加澎湃的、温暖甜润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瞬间盈满厨房。
待蒸汽稍散，只见蒸屉里一个个桂花糕洁白如雪，温润如玉，表面盖着的红色“福”字清晰可爱，因受热而微微鼓起，显得饱满诱人。
那鲜桂花酱的香气经过蒸汽的激发，完美地融入了米粉之中，愈发醇厚。
白苏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沈明瑜做的、略有些不规则的桂花糕，放在小碟里，晾到不烫手了，才双手捧给沈明瑜：“小姐，您尝尝自己做的！”
沈明瑜接过，心中竟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