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一起游园
辰时末，裴知行果然出现在了霁云轩门口。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整个人褪去了官场的冷肃，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疏朗，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夫君。”沈明瑜上前见礼。
“阿——”裴朝见到他，眼睛一亮，伸着小手就要抱。
裴知行神色温和，伸手接过儿子，掂了掂：“重了些。”
他看向沈明瑜，“都准备好了？”
“嗯。”沈明瑜点头，又让茯苓拿上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裴朝的替换衣物、汗巾、还有一壶温水和一小盒白苏刚做好的、极其软烂的米糕。
“白苏做了些米糕，给朝儿备着。”
裴知行目光在那食盒上停顿一瞬，点了点头：“走吧。”
裴府的后花园占地颇广，虽比不得皇家御苑的恢弘，却也移步换景，精巧别致。
此时正值深秋，园中景致别有风味。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前行，两旁栽种的枫树和银杏正是最绚烂的时候。
枫叶红得如火如荼，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的火焰；银杏则一片金黄，风吹过时，叶片如蝶纷飞，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柔软如毯。
除了红枫黄杏，园中自然也少不了菊花。
虽不如宫中品类繁多、堆叠成山，但也摆放得错落有致。
各色菊花或植于假山石畔，或置于亭台水榭之侧，或沿着溪流点缀，在秋日澄澈的天光下静静绽放，为这浓墨重彩的秋色画卷添上清雅的一笔。
裴知行抱着裴朝走在前面，步履不疾不徐。
沈明瑜落后半步跟着，目光流连于园中景致。
她嫁入裴家后，因着种种缘由，来这后花园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这般悠闲地散步赏景了。
算了，反正自己也懒。
裴朝到了园子里，眼睛简直不够用，看看左边红艳艳的枫叶，又看看右边金灿灿的银杏。
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不时发出“啊！哦！”的惊叹声，小手也胡乱指着，兴奋不已。
“朝儿喜欢红色？”裴知行注意到儿子的视线更多停留在枫树上，低头问道。
裴朝自然听不懂，只是盯着那一片火红，咧着嘴笑。
“小孩子，总是容易被鲜艳的颜色吸引。”
沈明瑜在一旁柔声道，看着小裴朝活泼的样子，眉眼间尽是温柔。
裴知行“嗯”了一声，抱着儿子走到一株形态优美的红枫下。
那枫树枝叶舒展，红叶层层叠叠，在蓝天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伸手摘下一片完整的、形状完美的红叶，递给怀里的裴朝。
裴朝好奇地接过，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大概觉得没什么味道，有些疑惑地擡头看父亲。
“这是枫叶，秋天到了，它就变红了。”
裴知行难得耐心地解释，尽管知道儿子听不懂。
他又指向旁边的银杏，“那是银杏，叶子是黄色的。”
沈明瑜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心头微软。
平日里裴知行公务繁忙，与裴朝相处时间不多，更少见如此温和耐心的模样。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湖泊。
湖水清澈，倒映着四周的斑斓秋色和蓝天白云，宛如一块巨大的、镶嵌着五彩宝石的琉璃。
湖边建着一座精巧的六角亭，名曰“澄心亭”，与沈明瑜在沈府的闺阁同名，倒让她生出几分亲切感。
“去亭子里歇歇吧。”裴知行道。
三人走进亭中。
亭内设着石桌石凳，十分洁净。
茯苓将带来的包袱放在石桌上，取出水壶和茶杯。
裴知行将裴朝放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沈明瑜倒了温水，先递给裴知行一杯，又拿出裴朝专用的小银碗，倒了些温水，用小勺慢慢喂他喝。
孩子玩得有些渴了，乖乖地喝了几口。
“这园子的秋景，打理得极好。”沈明瑜望着亭外如画的湖光山色，由衷赞道。
“是祖父当年请了南边的匠人设计的，讲究个‘移步换景，四时不同’。”
裴知行也望着窗外，声音平缓，“春日桃李，夏有荷风，秋赏枫菊，冬观雪松。只是这些年，府中人事繁杂，真正静心赏玩的时候倒少了。”
他这话里似乎带着些感慨。
沈明瑜侧目看他，只见他侧脸线条在秋日明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
他早早肩负起家族期望，投身朝堂，或许真的很少有这般纯粹为了赏景而散步的闲情。
“今日天气好，正好补上。”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慰。
裴知行转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专心给裴朝擦嘴角的水渍，眉眼柔和，侧影在亭中光影里显得格外静谧。
他心中那点因提及往事而泛起的微澜，忽然就被这眼前的宁静画面抚平了。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歇了片刻，沈明瑜想起带来的桂花米糕，便让人取出来。
那米糕做得极其小巧，只有拇指盖大小，用模具压成了小兔子、小花朵的形状，颜色是米白的，隐隐透着桂花的淡黄，香气清甜。
她用小银叉取了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递到裴朝嘴边。
孩子闻到甜香，立刻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笨拙地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慢点吃。”沈明瑜笑着叮嘱，又取了一块花朵形的，想了想，递向裴知行，“夫君也尝尝？白苏特意做得清淡，不甜腻。”
裴知行看着她递到眼前的、小巧精致的糕点，和她眼中那点自然的笑意，顿了顿，伸手接过，放入口中。
米糕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桂花甜，果然清甜适口。
“不错。”他评价道，目光却落在她含着浅笑的唇角和喂孩子时轻柔的动作上。
裴朝吃完一块，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食盒。
沈明瑜怕他吃多了积食，只又给了半块，便收了起来。孩子有些不乐意，瘪着嘴要哭。
裴知行见了，忽然道：“朝儿，看那边。”
他指向湖边一处浅滩，那里有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野鸭，正在水边悠闲地梳理羽毛。
裴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嘎嘎”叫的陌生生物，忘了刚才的不快。
沈明瑜松了口气，看向裴知行，眼中带着感激。
裴知行察觉到她的目光，与她视线相接，随即又淡淡移开，但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心情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