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京里不比淮阳
星语生下来的时候,她才五斤出头,小小的一团,哭声跟小猫似的。
周姨娘身子弱,奶水不足,她给星语请了乳母,又拨了丫鬟去伺候。
她待星语不算差,该给的一样不少,逢年过节的红封、生辰时的礼物、换季的衣裳,都是照着嫡出的份例来的。
但亲近说不上,星语不像星穆,星穆是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她亲手给他喂饭、哄他睡觉、教他认字。
星语在周姨娘那边长大,每日来请安,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一声“母亲”,便退到一旁。
她不能说这个孩子不好,太规矩了,规矩到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也让她找不到亲近的借口。
她以为星语会一直这样,规规矩矩地长大,规规矩矩地嫁人,像所有庶女一样,不出挑,也不出错。
可几个月前,这丫头忽然变了。
也说不上是变,就是不像从前那般拘谨了。
说话声音大了些,走路脚步轻快了些,见了她不再低着头,而是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喊“母亲”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小钩子。
她起初不习惯,总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人去打听,回来说没事,就是性子变开朗了些。
她将信将疑,观察了几日,发现星语确实没出什么事,只是不知怎的,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整个人松快了下来。
她问星语,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星语想了想,说没有,就是觉得以前太闷了,闷得自己难受,也闷得别人难受。
她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星语又说,母亲,春天到了,院子里的花开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她看着星语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她跟着星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
星语走在前面,一会儿指给她看这朵花,一会儿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了笼子的小鸟。
她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确实多了些活力。
那些她以为早已习惯的冷清,竟被这丫头的笑声填满了大半。
从那以后,星语每次来请安,都会多待一会儿,跟她说说府里的事。
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菜,明日哪个铺子有新货,周姨娘养的猫又胖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手里比划着,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听着,偶尔应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是喜欢的。
今年过年前,娘家来信,问她能不能回来,说母亲想她了。
她把信收好,心里盘算着行程,原也是打算回来的。
星语来请安的时候,她正在看信,星语问谁的信,她说是裴家的,老太太想她了。
星语说母亲您回去吗,她说回。
星语又问,母亲能带我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去京城,不是去郊外,要赶好几天的路,过年时节的京城比淮阳冷得多。
她看着星语期待的眼神,想起这几个月她的变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星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说母亲我去收拾东西了,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又跑出去。
她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带一个庶女回娘家,裴家的人会怎么看,母亲会怎么看,弟妹会怎么看,她不是没想过。
但她想,星语在淮阳闷了十几年,才刚活泛起来,带她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裴清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日光出神。
这边,碧桃悄悄地退出了正厅,穿过游廊回西厢房。
卢星语还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茶,已经凉了,她还没喝。
碧桃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茶杯拿走,换了一杯热的。
卢星语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母亲说什么了?”
碧桃道:“夫人说让奴婢多提点小姐,说在京里不比淮阳,别让小姐做出格的事。”
卢星语笑了,嘴角弯弯的,带着几分促狭。
“出格的事?我能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转身坐到床边,拍了拍被褥,松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往后一仰,躺了下去,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月白色的,帐钩是银质的,雕着莲花纹样,有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碧桃。
“碧桃,你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是哪儿?”
碧桃想了想,“奴婢也没来过京城,不知道。不过听人说,东大街那一带商铺多,茶楼也多,应该是最热闹的。”
卢星语坐起来,眼里带着几分雀跃,“改日咱们去逛逛。来都来了,总不能天天闷在屋里看书吧?”
碧桃有些犹豫,“可是夫人那边——”
“母亲那边我去说。”卢星语摆了摆手,“她不会拦我的。”
碧桃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卢星语又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了眼。
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霁云轩里,沈明瑜靠在裴知行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裴知行低头看着她,她睡着了,睫毛垂着,覆在下眼睑上,嘴角还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裴知行没有叫醒她,也没有起身。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上,他就那样揽着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半躺着。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了位置,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落在光滑地面的光斑也跟着移动。
裴朝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
沈明瑜没醒,裴知行也没有动。
他只是一只手揽着沈明瑜,另一只手从旁边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