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大氅
将近子时，裴府已经陷入寂静。
四房院子里，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正房里，郑氏刚洗漱完毕，换了一件蓝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面色却不见半分睡意。
她从净房出来，一眼便看见裴承德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拉到了胸口，双目微阖，呼吸均匀。
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郑氏心里的烦闷又往上涌了几分。
她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
梳了几下，终究忍不住，将梳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你还睡得着？女儿在祠堂里跪着，你倒是心宽。”
裴承德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那不然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蔓儿那性子，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小时候她要什么你给什么，闯了祸你替她挡着，如今胆子越来越大，连潇湘馆那种地方都敢去了。”
郑氏一听这话，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声音高了半度。
“什么都是我？什么都是我？”
她把手里的梳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响。
“我惯的？你当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你平日里管过她多少？一年到头，你跟她说过几句话？”
裴承德皱了皱眉，“我怎么没管了？上回她惹祸，不是我去给人家赔礼的？”
郑氏冷笑了一声，“赔礼？赔礼就完了？你赔完礼回来，跟她说过一个字的不是没有？”
裴承德语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郑氏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床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瞪着他。
“你倒好，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什么都是我的错，你又干什么了？你除了上值、喝茶、下棋，你还干了什么？”
裴承德被她这一顿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郑氏眼眶一红，“我吵？她跪在那里，你倒躺得舒舒服服的！”
裴承德看着火气越来越大的夫人，心里头暗暗叫苦。
这要是再不赶紧安抚，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他早怎么没想到，刚刚把峥哥儿抱过来一起睡就好了。
有孙子在，夫人多少还能压着些脾气。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走到郑氏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郑氏挣了一下，没挣开，别过脸不看他。
裴承德又道：“那我们也要睡觉啊。明天再去看她，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话音刚落，窗外的凉风忽然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郑氏打了个寒颤，心头猛地一紧。
祠堂那种地方，四面透风，又没生炭盆，夜里寒气重得很。
那两个丫头跪在那里，不知道冻成什么样子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一把推开裴承德的手，声音冷了下来。
“你自己睡吧。”
她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嬷嬷，去把蔓儿的大氅拿来。”
嬷嬷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多时，嬷嬷捧着一件白色的大氅走了过来，那大氅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厚实暖和，是裴以蔓冬日里最常穿的一件。
郑氏带着嬷嬷还有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快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裴承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祠堂在裴府的西北角，是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神案上两盏长明烛幽幽地亮着，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肃穆的寒气。
郑氏推开院门，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擡脚走进祠堂，一眼便看见了跪在蒲团上的两个身影。
裴以蔓跪在左边，卢星语跪在右边。
两人的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孤寂。
她们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早就麻木了，身子也开始东倒西歪，像是随时都要栽倒一般。
裴以蔓的身子往左边歪了歪，又猛地直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往右边歪过去。
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和困意做最后的挣扎。
一阵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裳更贴着身子。
裴以蔓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郑氏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嬷嬷手里接过那件大氅，轻手轻脚地走到裴以蔓身后。
大氅轻轻落下，盖住了裴以蔓单薄的身体。
裴以蔓激灵了一下，猛地回过头。
烛光中，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娘……”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委屈。
郑氏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心里头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惜。
眼不见为净。
给她系好大氅，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以蔓跪在原地，身上裹着那件还带着温度的白色大氅，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大氅上的白狐毛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软软的，暖暖的。
她低下头，将大氅拢了拢，裹得更紧了些。
冰凉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这份温暖包裹了起来。
郑氏快步走出祠堂，刚跨出院门，便看见甬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是裴清漪身边的嬷嬷，手里也捧着一件大氅，脚步匆匆地往祠堂这边赶。
那嬷嬷看见郑氏，连忙停下脚步，福身行礼，声音恭敬：
“四夫人好。”
郑氏看了她手里的大氅一眼，心里便明白了，淡淡地“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