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是谁
来接沈明瑜的马车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车帷是宝蓝色的漳绒,檐下挂着两盏铜灯,在夜色中亮着橘黄的光。
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候着了,见她们过来,连忙跳下来,躬身掀开车帘。
茯苓和穗禾扶着三位小姐上了车,自己则坐在了车后的随行位置。
沈明瑜坐稳后,隔着车帘吩咐车夫:
“走南街那条路,路过潇湘馆。”
车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车帘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应了一声,扬起马鞭轻轻一挥,马车便稳稳地驶了出去。
车厢里,三人在黑暗中挤坐在一起,凑得很近。
谢予嫣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你们说潇湘馆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有人打架吧?”
宁舒轻轻“啧”了一声,“那种地方,打架算什么大事?只怕是别的事。”
沈明瑜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着,想了想,道:
“不管什么事,我们到了地方别下车,掀开帘子看一眼就走。可别惹麻烦上身。”
谢予嫣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宁舒嗤笑一声,“你还不算小孩子?方才在河边差点把自己甩进水里的人是谁?”
谢予嫣被揭了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是意外,意外!”
两人斗了几句嘴,马车便渐渐慢了下来。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人声鼎沸,夹杂着马蹄声、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
沈明瑜伸手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望去。
只见前方的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乌压压的全是人头,都在伸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张望。
人群中隐约能看见几面禁军的旗帜在晃动,还有穿着铠甲的身影在维持秩序。
灯影摇曳中,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前方,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挂着成排的朱红灯笼。
本该是花团锦簇的热闹所在,此刻却被禁军团团围住,气氛紧张而肃杀。
潇湘馆的门口,几个衣着华美的男子正被禁军押着往外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的锦袍在灯火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人群中传出嗡嗡的议论声,沈明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闹事”“被抓”几个字眼。
谢予嫣也凑过来,下巴搁在沈明瑜肩头,瞪大眼睛往外看,嘴里低声惊叹:
“哎呀,还真出大事了,连禁军都来了这么多。”
宁舒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袖,“看一眼就够了,别凑太近,走吧。”
沈明瑜放下车帘,正要吩咐车夫绕路走,目光扫过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佩刀,正站在潇湘馆门口指挥着禁军疏散人群,面容冷峻,眉眼都带着点不耐烦。
谢予安。
谢予嫣显然也看见了自己的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缩回了脑袋,躲到沈明瑜身后,拍着胸口道:
“完了完了,我三哥在那儿!可别让他瞧见咱们!”
沈明瑜被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低声吩咐车夫:
“走吧,绕道走,别从这边过了。”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绕过了那片喧闹,朝着另一条街驶去。
车厢里,谢予嫣长出了一口气,靠回车壁上,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还好我躲得快。”
宁舒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你不是小孩子了吗?怎么见了你三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谢予嫣理直气壮地道:
“那不一样!我三哥要是看见我在这儿,回头定要告诉爹娘,我还能有好日子过?”
马车载着沈明瑜三人渐行渐远,将街上的喧闹抛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潇湘馆后院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
橘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地面上,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夜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院子也愈发幽静。
两个穿着华贵男子服饰的矮小身影,正拘谨地站在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裴以蔓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白玉簪别住,整个人扮作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那锦袍的面料和剪裁都是上好的,衬得她面如冠玉,眉目英气中带着几分女子的秀美。
可此刻她哪有半分公子的气度。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攥着袍角,眼睛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天,就是不敢看面前的人。
卢星语站在她右侧,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长发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
她本就生得清秀,扮上男装更显俊俏,像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少年郎。
可眼下她也不比裴以蔓好到哪里去。
低垂着眉眼,睫毛微微颤动,贝齿咬着下唇,一副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模样。
两人方才的那股子得意劲儿,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了。
站在她们面前的男子,二十出头,身量颀长。
穿着一件紫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大氅,腰间束着银丝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他面容俊朗,眉如远山,一双凤眸微微上挑,眼尾狭长,目光清冷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此刻那双凤眸正淡淡地落在面前这两个“公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无奈。
此人是勇安侯府世子,李望叙。
勇安侯府在京城算是比较落寞的侯府,祖上也曾赫赫扬扬,只是这几代人丁单薄,在朝中也没什么得力的人物,渐渐地便没了什么存在感。
李望叙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潇湘馆这种地方,遇见裴家的姑娘。
方才在前厅,他本是应友人之约来此小坐,才坐下不久,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喧哗。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和怒意,喊了一声“放手”。
那声音虽刻意压低了,扮作了男子腔调,可李望叙耳力极好,应当是认识的人。
是谁?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循声上了楼。
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那张脸,那眉眼,还有她慌张时不自觉咬嘴唇的小动作,和幼时在裴家学堂读书时一模一样。
他虽然许久不见,却绝不会认错。
裴以蔓!
更不妙的事,看见吴家二公子吴呈正堵在走廊尽头。
一只手撑着墙壁,将裴以蔓和卢星语拦在角落里。
吴呈是潇湘馆的常客,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素来荤素不忌,不论男女,只要看上眼了便死缠烂打,仗着家中的权势,没几个人敢惹。
此刻吴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喝得面红耳赤,醉眼迷离,正笑眯眯地盯着裴以蔓,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这位小公子面生得很,头一回来?”
“本公子怎么没见过你?”
“来来来,陪本公子喝一杯,包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