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宋砚州眼里,这百年间,他就算陪伴少,也绝对没亏待沈霁。
  他认为沈霁不太懂事、却让他很省心。
  从不干涉他掌权、从不掺和宗门争斗,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青云峰,把自己的地方打理得干干净净。
  就算宗门弟子私下因为她的命格非议她,她也从来不给自己惹麻烦、添乱子。
  以前不管他多晚回来,她都等着他,替他调息、备药,事事顺着他。
  他也知道,她闹别扭、心里不痛快,他全都清楚。
  上次她跳诛仙台、回头又提和离,宋砚州早就给她定了性——
  她就是闹脾气。
  怪他为了护灵儿,冷落她,怪他不让参加试炼把她佩剑拿走。
  所以她拿收徒手段和他唱反调,想让他哄、想让他在意。
  他活了五百年,从不低头哄人。
  这次他自认确实亏欠了她,愿意耐着性子退让一次,把她哄回来。
  鲛绡帐垂落的幽暗寝殿中。
  沈霁静静听着身后男人这番权衡利弊、居高临下的宽慰。
  她缓缓闭眼,等再次睁眼,眸中再无往日半分痴迷。
  别人的百年仙侣是恩爱相守,她的百年,是自己一个人硬撑过来的。
  空冷的宫殿、漫长的黑夜、无人诉说的委屈、次次被误会的心酸,全部都是她自己扛。
  一百年,她捧着真心贴上去,换来的永远是他的不在乎、不理解、不信任。
  留在他身边,顶着道侣的名头,一辈子都冷,一辈子孤单,还要忍受他偏爱别人。
  她做不到!
  她提和离,不是赌气,不是求挽留。
  是真的不爱了,真的不想再耗下去。
  宋砚州还以为,自己这番退让,已经足够让沈霁知足回头。
  他笃定,丢了逍遥宗道侣的位置,她什么都不是,早晚后悔。
  可下一秒,怀里一向温顺听话的人,第一次用力、彻底挣开了他的手。
  宋砚州整个人一僵。
  他抬头看着沈霁从玉床上起身,窗外星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她抬手取过玉架上外袍披上。
  长发垂地,眉眼清冷,再也没有半点从前围着他转的温婉模样,只剩冷淡。
  她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
  “我说过,我没有闹脾气。”
  “也从来没有和你置气过。”
  夜风吹动她的衣袍,她想彻底斩断过往。
  “一百年前,是我年少糊涂,执念太深,主动应下这桩天道婚约,是我自作自受。”
  “一百年够久了,我现在放手,不算晚,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们夫妻一场,到此为止,不怨不恨。”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若是嫌麻烦,给我一纸休书也行,拿了休书我立刻离开逍遥宗,从此和你再无半点牵扯,你也清净。”
  说完,她拢紧外袍,转身就往殿外走。
  宋砚州猛地直起身,素来稳如山河的身形竟透出几分失态的僵硬。
  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决绝的背影。
  那个以前满眼都是他、处处让着他、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的沈霁,彻底变了。
  从未有过的慌乱,瞬间席卷心头,密密麻麻的空落,肆意蔓延。
  宋砚州看不懂了。
  一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一直乖、一直忍、一直守着他。
  为什么偏偏现在,说断就断,说走就走,连一丝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他都已经低头、已经让步、已经主动安抚她了。
  明明她离不开他,本就该永远留在他身边。
  这一场迟来的、猝不及防的失控,让宋砚州第一次尝到了心慌的滋味。
  大殿房门重重被甩响,宋砚州皱眉起身追了出去。
  殿外的弟子看见宋砚州时,立刻迎了上来:“宗主,苏师姐被沐春长老丢回青云峰,灵骨碎裂伤得很严重。”
  宋砚州看着不远处沈霁,低声道:“把人送去我的寝殿,本尊等一下便到。”
  那弟子领命后,匆忙离开。
  沈霁听着全场动静,丝毫没停下脚步,一步一步往偏殿走。
  宋砚州闪身拦住她,声音里完全没有温和,开口满是责怪:“阿霁,你还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
  “一年还是两年,你和我说个期限,别一直胡闹行不行?”
  沈霁突然想去湖泽峰上走走,那里虽然寒冷,却能够让她冷静。
  而不是心灰意冷。
  她并未看他,开口挑破:“不用拿我魔星身份说事,我的魔星命格,不是天生,你不知道吗?”
  她扭头就对上宋砚州那双满是责怪的眼睛,他那双眼里的情绪明显从完全失望转为惊诧。
  看清宋砚州的表情,她得到了一个结论。
  他一直知道魔星命格是人为的事情。
  刚刚还那么心安理得地拿她魔星的身份来说事。
  真是讽刺。
  其实他们俩每次闹矛盾,她都是解释的那个,有时候气急了她会恶语相向,直呼他的名字。
  宋砚州不会过多的争吵,但他的不信任却比吵更让她心寒。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突然就明白一个道理。
  有时候你对一个人失望至极的时候,是真的连和他多说一句话的心思都没有。
  解释再多都没有用,宋砚州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霸权主义者,估计在他那里,连对你好都成了施舍。
  或许一直如此。
  他每次做出选择的时候,依旧还是抛下你去选别人。
  “我真心想和离,给师尊体面,想让你休了我。”
  宋砚州突然冷笑一声:“为师都选择留下来,并没有离开去看灵儿,你还想怎样?”
  说着宋砚州眼神更加笃定,眼里带着看穿她心思的失望:“阿霁,灵儿并非你想的那样,她这次因为没能在试炼之地把你救出来,特意去灵犀峰求沐春长老索要灵丹,不惜受罚都要帮你求药。”
  他微微敛眸,语气添了几分沉重的不悦:“你再这样闹下去,真的没必要。”
  沈霁静静望着他,嗤笑出声。
  “为我求药,哪有杀人一剑,给一颗药就能化解的道理。”
  沈霁已经没有耐心多做解释:“希望下次我的手中剑刺向苏小师妹的时候,师尊也能这般轻松地为我说句好话。”
  “我只求和离,句句真心,绝无戏言,请师尊尽早抹去三生石的姻缘,解了你我姻缘牵绊。”